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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天阴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买家峻没有叫老陈的车。老陈还躺在医院,右腿打着石膏,动一下都龇牙。他从茶楼出来,打了个出租车,在城里绕了两圈,才报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名字。
那小区叫梅岭新村,八十年代的房子,红砖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院子里几棵老樟树遮天蔽日,光透不进来,地面常年泛着潮气。常军仁安排的地方就在这儿,七号楼,三单元,顶层。越旧的地方越安全,这是老组工干部的本事。
买家峻一口气爬上五楼,楼道里堆着旧家具、纸箱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油烟味。他抬手敲门,三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常军仁半张脸。见是买家峻,才把门开大,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盏落地灯,黄黄的光,把常军仁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斜。
“你这地方,像搞地下工作的。”买家峻在沙发坐下,半开玩笑道。
常军仁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青烟绕着他的脸,遮不住那一层深重的倦意。
“你今天不来,我也得找你。老陈的事,我找人问过了,撞你们的那辆黑霸道,半个月前就挂在杨树鹏一个手下亲戚的名下。车牌是套的,但车管所有底。”
买家峻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查得到,为什么一直没人查?”
常军仁吐出口烟,苦笑一声:“不是没人查,是查了以后,有人把材料压了。”
“谁压的?”
常军仁用烟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你先看看这个,再问我。”
买家峻放下水杯,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复印的干部人事档案,还有一份手写的摘记。他先翻到第一份——市委秘书长解宝华。
档案很厚,从乡镇一路升上来,履历漂亮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可买家峻看得仔细,目光在几处关键节点上停住了。那几处提拔的时间,恰好都是几个重点项目落地的节点。再往下看,常军仁用铅笔在边上注了一行小字:此阶段与解迎宾公司存在大额资金往来,需查其亲属账户。
买家峻抬头:“你早就盯上他了?”
常军仁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说:“做组织工作的,心里都有本账。看得多了,就知道哪些人的履历经不起推敲。但组织程序摆在那里,没有实据,动不了。”
买家峻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是韦伯仁。
韦伯仁,市委一秘,三十出头,年纪轻轻就进了核心圈。档案上风光无限,可常军仁的批注更扎眼:其父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承接过多项安置房配套工程。工程款与韦伯仁提拔时间高度吻合。
“韦伯仁这个人,表面上是你的帮手,实际上两头递话。谁给他好处,他就给谁漏风。”常军仁的语气平静,可平静下面压着东西,“有一次部里开民主生活会,他在会上大谈‘忠诚’‘干净’,我坐在下面,听得寒毛都竖起来。”
买家峻把档案合上,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麻雀叫。天阴得更厉害了,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常部长,这些材料,足够让纪检介入了吗?”
常军仁摇摇头:“差得远。档案上的批注,只能算是疑点。真要动他们,得有铁证——资金流水、证人证言、关键物证。这三样,我们一样都没有。”
“那就找。”
“找?怎么找?解宝华在市委经营十几年,根系盘得比这栋楼下的老樟树还深。你前脚查,他后脚就知道。别说找证据,你自己能不能平安走完这一程,都是问题。”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色昏黄,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远处那座未完工的安置房工地,塔吊歪斜地立着,像一根插在城中心的断矛。
“常部长,你说一个人做官,做到最后,图什么?”
常军仁一愣:“图个安稳呗。年轻时都觉得自己能改天换地,撞了几年墙,就图个安稳了。”
“那老百姓呢?那些等着房子住的老人孩子,他们图什么?”
常军仁没说话。
买家峻转过身来,眼里像烧着一团火:“他们图个盼头。以为政府会管他们。如果连我们都装看不见,那这盼头就没了。”
常军仁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狠狠地碾了碾:“所以我今天才把这些东西给你。你以为我不怕?我怕得很。可更怕将来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当年常军仁坐在组织部长的位子上,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敢说。”
买家峻重新坐下,语气软了几分:“常部长,我年轻,没你走得稳。可有一点我懂,案子要办成,不能一个人死扛。”
“你想拉韦伯仁?”
“对。他这个人,算不上坏透顶,就是贪,又怕。贪的人不可怕,怕的人才有得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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