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买家峻,看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很长。
长到里间的洗牌声停了,长到蓝西装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长到龚培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油光。
“好吧,既然买主任这么关心,那我给你交个底。”解迎宾的语气忽然变得坦诚起来,坦诚得像是两个老朋友在掏心窝子,“安置房项目的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不是我不付,是上游的供应商欠着我的款,我手里能调动的现金流有限。但我可以保证,只要项目一复工,建材款三天之内到位。”
“上游供应商是哪家?”
“兴鹏建材。”
“法人是谁?”
“杨树鹏。”
这三个字从解迎宾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忽然重了几分。买家峻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蓝西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汤荡出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杨树鹏。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涟漪荡开去,碰到了四面墙壁,又荡回来,在买家峻的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安置房项目停工→解迎宾的腾达地产→杨树鹏的兴鹏建材。这条线,他之前在笔记本上画过,但今天终于看清了——它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圈。一个完美的闭环。
“解老板的意思是,项目能不能复工,得看杨树鹏的脸色?”
“我没这么说。”解迎宾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我只是说,我跟他也是生意往来。他要是不付款,我也为难。”
买家峻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也给解迎宾斟了一杯。这个动作让解迎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按照茶桌上的规矩,斟茶是主人的事,客人抢着斟茶,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要夺主动权。
买家峻显然是后者。
“那解老板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杨老板?我想跟他当面聊聊。”买家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约一顿便饭。
解迎宾端起买家峻给他斟的那杯茶,没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个怕是不太方便。杨老板这个人,不太喜欢跟官方的人打交道。”
“是不喜欢,还是不敢?”
解迎宾放下茶杯,手指在茶海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很有节奏,像是某种暗号。买峻注意到,角落里的蓝西装在这两下敲击之后,悄悄把手伸进了西装内袋。
“买主任。”解迎宾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得太明白。但你今天既然来了,我就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沪杭新城这盘棋,不是一个人能下完的。地皮、项目、资金、人脉,每一样东西背后都站着一群人。你动了其中一样,就等于动了所有人。你觉得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不扛得住,扛了才知道。”
“你上次出的车祸,这么快就忘了?”
买家峻的眼睛眯了起来。
车祸的事,他没有对外公开过细节,新闻通稿里只说是“意外交通事故”。解迎宾知道这件事,不奇怪——怪的是他用了“出的车祸”这四个字,不是“遇到的车祸”,也不是“发生的意外”。
“出”和“遇”和“发生”,是三种完全不同的叙事视角。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用“出”这个字。
“解老板对我那场车祸,了解得挺详细。”买家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在事故报告里提过一次,连市委那边都没传达。”
解迎宾的脸色变了一瞬。那一瞬比刚才转核桃停住的那一瞬还要短,短到龚培德没看见,蓝西装也没看见,但买家峻看见了。
“我也是听说的。”解迎宾很快恢复了从容,“新城的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住?”
买家峻没有追问。他把那杯茶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解老板,今晚打扰了。茶很好,回甘确实很快——比我预想的快多了。”他看了龚培德一眼,又看了蓝西装一眼,“不过我得说一句,这房间里的茶,我一个人喝就够了。拉太多人陪你喝,万一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里间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在他的脸前面缭绕,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整个人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正方形。
“买主任,这就走了?”
买家峻停下脚步,转过身。
花衬衫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烟雾散开,露出一张方正的、带着刀疤的脸。那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把左眼拉得微微向下歪斜,让他看起来永远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杨树鹏。
买家峻虽然在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里要壮一圈,也危险十倍。他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城市的野蛮气息,像是把丛林里的野兽硬塞进了西装和茶海之间,虽然表面上驯服了,但骨子里的野性随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