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接过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埋进去,闻到线团里裹着的阳光味——那是她趁晴天晒了整整三天的味道。
“对了,张婶下午来送了坛酸白菜,说配着你昨天炖的腊肉正好。”楚梦瑶蹲在炉边翻找砂锅,发梢垂在炉沿上,被火烤得微微卷曲。林逸走过去,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耳垂:“我去劈点柴,你把腊肉切了,等下让小石头来吃饭。”
“他娘不是说今晚回娘家吗?”楚梦瑶抬头时,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两人都笑了。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簌簌地敲着窗纸,像有人在外面撒小米。
林逸劈柴回来时,见楚梦瑶正对着盏棉灯发呆。那是盏用棉壳做的小灯,棉壳里盛着点煤油,灯芯是搓细的棉线,昏黄的光透过半透明的棉壳,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灯咋还留着?”他放下柴,凑过去看,“去年做的,我还以为你早扔了。”
“扔它干啥,挺好看的。”楚梦瑶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你看这光,比煤油灯软和,晚上起夜也不晃眼。”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柜里翻出个布包,“对了,给小石头做的棉鞋,你帮我看看合不合脚。”
布包里是双虎头棉鞋,鞋面用的是染成藏青色的棉布,虎头用金线绣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糖纸换的。林逸拿起鞋往自己脚上比了比,笑道:“这虎头咋长了三只眼睛?”
“你懂啥,”楚梦瑶抢过鞋,往鞋里塞了团棉花,“这叫‘天眼’,能辟邪。”话虽这么说,脸颊却有点热。其实是绣到半夜犯困,多戳了个针脚,只能补成颗圆溜溜的眼睛。
雪下到半夜时,院门被“砰砰”敲响。林逸开门一看,是小石头的娘,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裹得像粽子的小石头:“梦瑶妹子在不?这娃突然发烧,村里的赤脚医生不在……”
楚梦瑶听见动静,赶紧把炉边的火捅旺,让小石头娘把孩子放在炕上。她摸了摸小石头的额头,烫得吓人,转身就去翻药箱。林逸已经套好了马车,在院里喊:“药箱带上,去镇上卫生院!”
“等等!”楚梦瑶把棉灯塞进怀里,又抓起那床新棉被,“路上冷,把这个裹上。”马车在雪地里颠簸时,她就举着棉灯,昏黄的光落在小石头烧红的脸上,也落在林逸紧绷的侧脸上。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咯吱”作响,像在咬碎这漫漫长夜。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只是风寒,打两针就好。小石头娘松了口气,拉着楚梦瑶的手不住道谢。林逸把马车停在屋檐下,回头看见楚梦瑶正对着棉灯出神,灯芯快烧完了,棉壳被烤得发焦。
“傻站着干啥?进来烤烤火。”他把她拉进候诊室,暖气片烫得能烙饼,楚梦瑶却把冻得发僵的手贴在上面,笑出了白雾:“你看这灯,还挺结实,没被风刮灭。”
回村时天快亮了,雪已经停了,月亮在云里钻来钻去。楚梦瑶靠在林逸肩上打盹,棉灯放在腿上,只剩下点火星。林逸放慢了车速,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他忽然想起去年做这盏灯时,楚梦瑶也是这样靠着他,说“棉壳烧完了,咱们就用棉花做灯芯”。
到家时,太阳刚冒头,把雪地染成了粉金色。楚梦瑶把小石头送回家,回来时见林逸正蹲在炉边烤棉灯,烧焦的地方被他用小刀刮掉了,还细心地缠了圈红棉线。“还能凑合用。”他抬头时,额角沾着点棉絮,像落了朵小雪花。
楚梦瑶走过去,伸手替他擦掉棉絮,指尖在他眉骨上轻轻划了下。炉上的砂锅“咕嘟”响了,酸白菜炖腊肉的香味漫了满院,混着新棉的软香,把雪后的清冷都泡得暖暖的。林逸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点哑:“等开春,咱也种点橘子树吧,你不是说喜欢橘香吗?”
楚梦瑶在他怀里点点头,看见棉灯在窗台上亮着,光透过红棉线,在墙上投下圈淡淡的红晕。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卫生院,林逸偷偷往她兜里塞了个暖手宝,里面的棉花是他特意晒过的,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雪水顺着房檐往下滴,“嘀嗒嘀嗒”敲着石阶。林逸把炖好的腊肉盛进粗瓷碗,楚梦瑶摆上刚蒸的玉米面馒头,棉灯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雪夜虽然冷,却藏着数不清的暖——是棉灯里跳动的火苗,是怀里温热的暖手宝,是他眼里藏不住的牵挂,也是她没说出口的那句“有你在真好”。
吃完饭,林逸去仓房翻找橘树苗,楚梦瑶坐在炉边纳鞋底。棉灯就放在脚边,光不大,却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安安静静的画。她忽然拿起针线,在鞋底纳了个小小的“逸”字,针脚藏得极深,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窗外的雪开始化了,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流,像谁在悄悄数着日子,盼着春天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