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学校的放映室里,我也能通过电视直播看到马德里街头的画面。」
阿方索的语气逐渐变得激动起来,他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名。
「校长先生,您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吗?我看到了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像的西班牙!」
「我的祖国,并没有因为我的流亡和所谓的亡国而陷入动荡。相反,她在新政府的治理下,发展得简直是一日千里,蒸蒸日上!」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欲裂、阻碍国家发展的贪婪贵族,被彻底清扫了;那些盘踞在北部山区、几百年都不服从中央管辖、整天闹独立的狂热山民,全都放下了武器,走进工厂去当了工人;困扰了西班牙整整一个世纪的巨额外债,奇蹟般地消失了!」
阿方索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可置信。
「我看到了平坦的公路修到了安达卢西亚的穷乡僻壤,我看到了马德里建起了庞大的发电站和自来水厂。西班牙的国民,再也不用为了面包发愁,他们安居乐业,享受着工业化带来的富足。甚至,新政府还组建了一支叫皇家马德里的足球队,那些曾经在街头斗殴的年轻人,现在全都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我还是皇家马德里队的球迷呢!」
他笑着说道:「校长先生,我现在才明白,那对代替我坐在王座上的双子女王,她们,远比我更适合统治那个国家。她们做到了我这个国王想做、却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
「看着这样的西班牙,我还有什麽不甘心的呢?我不仅没有不习惯,我甚至觉得,这是上帝对我、对西班牙最大的恩赐!」
说到这里,阿方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洛森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佩服。
在这个权欲薰心的世界里,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无能,能够为了国家和人民的福祉而真心赞美推翻自己的人,这种胸襟,这种格局,足以让那些整天满肚子阴谋诡计的所谓政治家感到羞愧。
洛森缓缓开口:「我听说当年叛军兵临马德里城下的时候,你的内阁大臣曾请求你下令烧毁宏伟的马德里皇宫,甚至是炸毁首都的供水系统,以焦土政策来迟滞敌人的进攻,给你争取逃亡的时间。」
洛森看着阿方索的眼睛:「但是,你拒绝了。你宁可自己狼狈地流亡,也没有让战火烧毁那座城市。现在的西班牙人民,在享受着新生活的同时,心里其实都是很感激你的。」
听到这话,阿方索先是愣了一下,随後有些释然地笑出了声。
「校长先生,那怎麽能烧呢?」
「那座皇宫,那座城市,它从来就不属於我阿方索一个人,它也不属于波旁王朝。」
阿方索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它属於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块砖石,属於曾经在那里流过汗水的每一个工匠,它属於全体西班牙人民。」
「我作为一个失败者,已经没有能力去保护他们了,怎麽还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去毁掉他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心血呢?那不是君主,那是强盗。」
阿方索摊开双手,看着自己掌心因为常年捏粉笔而磨出的薄茧。
「其实,我早就受够了当国王的日子了。」
「在王座上的时候,我整天整天地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是还不完的债务,就是那些在朝堂上为了几块封地吵得面红耳赤的贵族,就是周边列强那贪婪的眼神。内忧外患,每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我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受刑。」
「可是现在呢?」
阿方索擡起头。
「现在,我到了加州,当了一名普通的历史老师。我每天早上迎着阳光走进教室,看着那些坐在台下、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的孩子们。当我给他们讲述人类文明的兴衰,当他们因为听懂了一个历史规律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时————」
阿方索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校长先生,那种感觉,比戴上世界上最璀璨的王冠还要让我沉醉。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终於活出了点价值。」
洛森靠在椅背上,长时间地没有说话。
他在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一个被剥夺了世俗最高权力,却在粉笔灰和课本中找到了灵魂救赎的真正贵族。
「好。」
良久,洛森点了点头。
「阿方索老师,我们来谈谈房子的事情吧。」洛森拿出一份教职工住宅区的房产评估清单,翻到了阿方索租赁的那一套。
「你和你太太看中的那栋带小花园的两层别墅,地段很好。按照目前旧金山这一片的市场价,它的真实估值,大概在三万加州金元左右。这还是内部价。」洛森平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阿方索的脸色微微一变。
三万加元。
他们夫妻俩目前的存款也只有不到两万加元。
他不想去祈求施舍,大不了再多教几年书,多写几篇论文。
就在阿方索准备开口放弃的时候,洛森却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