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埋进沙子里,以为只要看不见猎人,猎枪就不存在。
法兰西,巴黎,地下防空指挥部。
这是由巴黎地下墓穴紧急改造而成。
这里原本是堆放几百年来巴黎死人骨头的地方。
阴暗、潮湿,墙壁上甚至还嵌着不知哪个世纪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注视着这些狼狈不堪的活人。
煤气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将法国高官们的影子拉得扭曲。
「砰!」
法国陆军元帅霞飞狠狠地将那一纸通告拍在铺着作战地图的棺材板上。
「二十四小时!加州只给了我们二十四小时!」
霞飞的双眼布满血丝,军服上沾满了灰尘,那是昨天从爱丽舍宫废墟里爬出来时留下的。
「投降吧!」
角落里,一位脸上贴着纱布的议员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是激进党的一员,平日里叫嚣着要把德国人赶过莱茵河,此刻却像个被吓破胆的老妇人。
「必须要投降了!元帅!总统先生!」
议员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昨天那只是警告!如果他们真的开始无差别轰炸,巴黎这座艺术之都,就会变成一片瓦砾!那是人类文明的毁灭!」
「闭嘴!你这个懦夫!」
另一位强硬派将军拔出了手枪,指着那个议员的鼻子,「法兰西的字典里没有投降!
拿破仑的子孙怎麽能向一个美洲的暴发户下跪?我们要战斗!战斗到最後一个人!」
议员也不怕枪了,他歇斯底里地吼回去,指着头顶那不断震落灰尘的石壁。
「看看现实吧!将军阁下!我们的北站和东站已经被炸没了!通往索姆河前线的铁路断了!几万吨的弹药和粮食堵在城里运不出去!前线的士兵连面包都吃不上了!」
「德国人的装甲师正在像疯狗一样撕咬我们的防线!如果不投降,都不用加州人来炸,过不了三天,普鲁士人就会再一次在凡尔赛宫跳舞!」
这番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这是法国目前面临的最致命窘境,双重绞索。
脖子上一根是德国人的陆军,头顶上一根是加州的空军。
总统萨迪·卡诺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昨天那枚炸弹如果再偏一点,他现在已经和历代法王去喝茶了。
「转移吧————」
总统虚弱地说道,「我们可以迁都。去波尔多,去马赛,或者去阿尔及利亚。只要政府还在,法兰西就没有亡。」
霞飞对政客天真的想法感到失望。
「总统阁下,您是不是还没睡醒?怎麽走?坐火车吗?铁路枢纽已经被炸烂了!坐马车?我们的公路已经被逃难的难民堵死了!」
「加州的通告里说得很清楚—马赛、里昂、波尔多————都在他们的轰炸名单上!」
霞飞走到阴暗的墙角,看着那张挂在骷髅头旁边的法国地图,语气森然。
「法兰西太小了。我们无论躲到法国的哪个角落,都在它们翅膀的阴影之下。」
「更何况————」
霞飞转过身,看着这群争吵不休的大人物,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事实。
「我们的天空,是敞开的。」
「我们的炮打不到那麽高,我们的飞机,那些木头架子玩具,甚至飞不到人家的五分之一高度。我们就像是一群被捆在砧板上的鸡,看着屠夫手里的刀落下,除了叫唤,什麽也做不了。」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英国人呢?」
一位部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们是盟友!大英帝国一定有办法的!他们有那麽多科学家,有那麽多底牌————」
「英国人?」
霞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香菸,点燃,深吸了一口。
「相信我,现在的伦敦,恐怕比我们还要绝望。」
「毕竟,我们面对的只是德国人的坦克和加州人的炸弹。而英国人面对的,是整座岛屿变成监狱的恐惧。」
海峡对岸,伦敦,白厅地下战时指挥中心。
这里的环境比巴黎稍微好一点,但这并不是什麽值得庆幸的事。
因为这里的气氛比巴黎更加凝重,更加压抑。
如果说法国人是在争吵中崩溃,那麽英国人就是在沉默中窒息。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大英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但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参加自己母亲的葬礼。
第一海务大臣汉密尔顿爵士,这位曾经掌管着全球海洋霸权的男人,此刻正盯着手里的一份技术分析报告,眼神空洞。
「没有办法吗?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首相萨利斯伯里侯爵努力保持着贵族的体面,背挺得笔直,哪怕他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