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多操着一口地道的直隶口音,或者是带着点加州腔的京片子。
一张最新的《加州日报》被拍在桌子上。
「看见没?都看见没!」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叫刘三,原籍保定府。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工装,胸口别着加州钢铁集团的高级技工徽章。
「咱们加州公司的旗,插到天津卫了,插到咱们老家门口了!」
刘三满脸通红:「报纸上说了,直隶全省,租给咱们加州六十二年,以後那地界儿,归咱们管,免税发粮,建工厂,跟咱们在这边的日子一个样!」
「真的假的?三哥,你没喝多吧?」
旁边一个年轻後生凑过来,他是刘三的徒弟,叫小虎,来加州才三年,但也已经混成了熟练工,娶了个墨西哥裔的媳妇,刚生了个混血胖小子。
「喝多?你小子自己看!」
刘三指着报纸上的头版照片,那是天津总督府门口飘扬的金熊旗,还有正在排队领大米的直隶百姓。
「看看这米,看看这路!」
「想当年,俺是逃荒出来的。要是那时候家里能领上一斗米,俺爹娘也不至於饿死在路边,青山大人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酒楼都沸腾了。
大家推杯换盏,议论纷纷。
故乡,曾经让他们想回又不敢回的地方,第一次以如此美好的面貌出现在他们的谈资里。
「哎,三哥。」
小虎突然问了一句:「既然老家现在也这麽好了,也有咱们加州的公司了。那咱们,要不要回去?」
「回去?」
刘三愣了一下。
落叶归根,这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执念。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现在他们有钱有身份了,家乡也在变好,按理说,正是回去光宗耀祖的时候。
「我不回。」
出平意料,第一个开口拒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老张。
他是这群人里岁数最大的,来加州也最早,现在在码头上有自己的运输队,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洋人司机。
老张摇了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
「咋了张叔?不想家?」
「想啊,做梦都想。我想我那埋在乱葬岗的爹,村口那棵大槐树。」
老张叹了口气:「可是你们看清楚了,那报纸上写的是啥?租期,六十二年。」
「六十二年,听着挺长,好像一辈子都够了。可是之後呢?六十二年以後呢?」
「以後?」
小虎挠了挠头:「以後再说呗?」
「糊涂!」
老张瞪了他一眼:「这是国家大事,不是过家家,六十二年後,这合同要是到期了,加州没续上,这直隶,是不是还得还给大清?还得回到那帮满人?」
「到时候咱们回去了,咱们的子孙後代在那儿紮了根。一旦变了天,满清官府杀回来,清算咱们这些二鬼子,谁能跑得掉?难道让咱们的孙子,再去留辫子?再去给那帮八旗子弟磕头当奴才?」
这话一下让众人冷静了几分。
说得也对,租借,终究不是占领。
大清还在那儿呢。
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满人王爷还在那儿呢。
只要腐朽的朝廷一天不倒,汉人一天不当家作主,这直隶的好日子,就是无根之木。
「而且,咱们现在,还回得去吗?
刘三苦笑一声,拿出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他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委内瑞拉姑娘,膝下围着三个混血孩子,个个大眼睛高鼻梁,笑得灿烂无比。
「俺媳妇玛利亚,只会说西班牙语和一点点汉话。三个崽子生在加州,长在加州,那是正儿八经的加州公民。他们不留辫子,不裹小脚,见人不磕头,那是站着长大的。」
「你让他们回直隶,去受洋罪,被那些遗老遗少指指点点叫杂种?俺舍不得。」
「就是啊。」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也接话了,他娶的是个本地的白人姑娘:「我老婆要是去了直隶,还得受那些三从四德的规矩?还得给婆婆立规矩?她非得拿着枪把老家的祠堂给掀了不可,到时候,那是探亲还是打仗啊?」
众人哄堂大笑。
他们已经变了。
这些人在加州的自由空气里泡了这麽多年,骨头早就硬了。
他们习惯了法治契约,更习惯了凭本事吃饭。
让他们再回到到处都是人情世故、还得讲究等级尊卑的旧社会,任谁都受不了。
哪怕是加州治理下的直隶,那毕竟也是在大清的包围圈里,是风暴的中心。
「那,就不回了?」
小虎有些失落:「俺爹娘还在老家呢。」
「回,当然要回!」
老张眼底精光一闪:「但不是搬回去住。是回去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