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
紫禁城的更鼓声刚刚敲响,特恩布怎麽也坐不住了。
谁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活过今晚!
「备马,不,备轿,我要进宫,我要见老佛爷!」
特恩布语无伦次地大喊:「这城守不住了,这不是打仗,这是闹鬼,得请萨满,得请法师,得让盛军进城!」
「大人小心!」
当他刚冲出提督府的大门,戈什哈忽然一声惊呼。
其实周围什麽都没有。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卷着枯叶。
但已经处於崩溃边缘的特恩布,却好像看见了无数黑影向他扑来。
「啊,别过来,别过来!」
特恩布挥着腰刀对空气乱砍:「我是正黄旗的,我有老佛爷的懿旨,我是九门提督,你们杀不了我,杀不了我!」
「噗嗤!」
特恩布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刀。
刀锋并没砍中什麽鬼魂,而是砍进了过来想要扶他的心腹戈什哈的脖子里。
戈什哈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盯着主子,很快便软软倒了下去。
血喷了特恩布一脸。
温热的触感,压垮了他最後一根理智的神经。
「哈哈,哈哈哈哈!」
特恩布突然狂笑,抓着血就往自己脸上抹:「长出来了,都长出来了,地里全是种子,全是人头,割不完,根本割不完啊!」
他疯了。
这位被慈禧寄予厚望、号称满洲硬汉的九门提督,在心理压力和不可理解的恐惧面前,彻底被吓疯了。
他脱掉顶戴,撕烂官服,在大街上像个疯子一样又跑又跳,指着黑暗的胡同大喊:「来啊,都出来啊,咱们一起种人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满人头,长出长毛肉,哈哈哈哈!」
周围的亲兵们吓得面如土色,谁也不敢上前。
直到一队恰好路过的神机营巡逻队,见到这位满身是血、疯疯癫癫的一品大员,犹豫了半天,才硬着头皮上去把他按住,用绳子捆成了粽子。
养心殿。
慈禧太后听着外面传来的汇报,终於还是没了力气。
「疯了?特恩布也疯了?」
「回老佛爷。」
李莲英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特大人在提督府门口杀了自个儿的戈什哈,然後就在街上说胡话,说什麽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说什麽满地都是人头,现在已经被捆了送回府里,太医去了,说是失心疯,没救了。」
慈禧闭上眼。
崇礼死了,特恩布疯了。
这京城九门的防务,如今就像是一个烂透了的筛子,四面透风。
而且,特恩布疯之前喊的那几句话,狠狠扎在慈禧的心上。
「从地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了那些关於长毛妖法的传言,还有那些无缘无故出现在城门楼子上的人头。
难道,大清的气数,真的尽了?
这真的是天亡满洲?
「老佛爷————」
一直没敢吭声的恭亲王奕欣,这时候终於不得不开口了。
他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特恩布是他推荐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也有连带责任。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赶紧想办法,这京城里的几十万旗人,恐怕真要被那帮看不见的鬼魂给杀绝了。
「老佛爷,特恩布虽然疯了,但他的话,未必全是疯话。」
奕欣硬着头皮说道:「这城里的贼人,确实有些邪门。咱们九门的兵,怕是,怕是镇不住了。」
「你想说什麽?
「6
「臣以为————」
奕欣跪了下来:「既然九门提督府已经瘫痪,城内人心惶惶,若是再不引强援入城弹压,只怕,只怕不用长毛动手,这城里自己就先乱了。」
「盛军。」
慈禧吐出了这两个字,终究还是认命了。
「是。」
奕欣低声道:「盛军在城外连战连捷,听说直隶境内的长毛已经被他们剿得差不多了。周盛波虽然是汉人,但带兵,那是有真本事的。而且,盛军有那几万练军的底子,那些毕竟是朝廷的兵。让他们进城,总好过让咱们一家老小在被窝里等着被割脑袋强啊!」
慈禧沉默了。
她防汉人防了一辈子,用了一辈子帝王心术,搞平衡,搞制约。
可到了最後,当那把刀真的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没一张牌可打。
满人的兵烂了,将疯了。
能救命的,只有那支在城外让她日夜难安的盛家军。
「再等等————」
慈禧没准,她还在犹豫。
可到了第二天,局势更严重。
几位铁帽子王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老佛爷啊,您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