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草案递过来:“底样存档没问题。你看看合同,价格和交货期都写在里头了。”
贝贝接过合同翻了两页,递给莹莹:“你帮我看看条款。”
莹莹接过去逐条看了一遍,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这条——‘因不可抗力导致延期交货的,工坊不承担违约责任’。周经理,您这个不可抗力定义太窄了,只写了天灾和战争,没包括原料短缺和运输延误。我们做绣品的,丝线全靠苏杭那边供,万一那边断了货,我们拿什么绣?这条得改。”
周经理愣了一下,又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这回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周经理把合同收回去:“行,这条我拿回去改,明天送新版本过来。”
人走了之后,齐啸云留下来没走。贝贝给他倒了杯茶:“你今天带人来,是真心要做买卖,还是拐着弯儿给我送钱?”
“半真半假。”齐啸云接过茶杯,“恒通确实要做南洋出口,周经理找了我好几回了,我一直没接。昨天想起来你这边绣活好,就牵了个线。”
“那你那一半假的是什么?”
“假的是我本来可以再压一压价,但我没压。我想让你多挣点儿,又怕你知道了不高兴,所以让周经理报了个公道价。”
贝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齐啸云,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你做好事吧,非得拐三个弯儿,好像直着说会咬舌头似的。”
“我这叫策略。”
“这叫别扭。”贝贝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行了,买卖归买卖,人情归人情。这单活儿我接了,该挣多少挣多少。你那六十块钱,等我交货了从尾款里扣。”
莹莹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我走了。你俩慢慢聊。”
贝贝叫住她:“你等会儿。”转头对齐啸云说,“正好你在,我把话挑明了——莹莹说你俩那婚约是长辈订的,你对她没那个意思,她对你也没那个意思。现在两家大人都不在了,这婚约算不算数?”
齐啸云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拿手指头点了点贝贝:“姐,你这问得也太直了。”
“直着问省得绕弯。”贝贝看着齐啸云,“你说。”
齐啸云把茶杯放下来:“婚约是父辈订的,我认。但认婚约不等于认人。我跟莹莹从小一块儿长大,她什么样我清楚,我什么样她也清楚。这婚约要是绑着两个人都不自在,那不如不绑。”
“你这话说得圆滑。”贝贝拿筷子敲了下桌沿,“我再问你一句——你对我呢?”
齐啸云被这一句噎住了。天井里安静了好几秒,连棚子底下那窝燕子都探出头来瞅了一眼。他想了想,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贝贝的眼睛:“我对你,从见第一面起就没拿你当生意伙伴。但你养父病着,你活儿赶着,我要是这时候说多了,那是添乱。等你这单活儿交了,你养父病好了,我再把话说全。”
贝贝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扭头对莹莹说:“这人是不是特别会说话?”
莹莹笑出了声:“我说了吧,他这人管闲事管出毛病来了。你俩的事我不管了,我走了。”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姐,那包袱里的首饰你收好了。我娘说了,那是给你的嫁妆,不是给你换钱的。你养父的医药费齐啸云不是借你了吗?先用那个。”
莹莹走了之后,齐啸云问贝贝:“你娘给了你什么?”
“几件旧首饰。说是嫁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贝贝把蓝布包袱拿过来打开,把那对银镯子拿出来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她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了句:“齐啸云,你见过我亲爹吗?”
“见过一面。五年前他还没出事的时候,我在商会年会上见过他。他跟你长得像,尤其是下巴。”
“他什么样儿?”
“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让人服气。那年商会为了码头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他站起来说了三句话,全场安静了。”齐啸云把茶杯搁下,“你绣活儿好,八成是随了他——他当年也是靠手艺起的家,做绸缎生意,比赵坤做得还大。”
贝贝把银镯子摘下来搁回包袱里:“我师爹教过我一句话——手艺人靠手吃饭,不靠嘴。”她把包袱系好,“行了,你回吧。明天周经理送新合同来,我签完了告诉你。”
齐啸云站起来走到天井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贝贝已经坐回绣架前面了,拿绷针把缎子边角又紧了紧,拿手抹平了一道褶子,低头开始劈线。日光从棚子顶上漏下来,照在她手腕那对银镯子上,亮闪闪的。
他站了两秒,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