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生意。”
“生意人不会亲自淋雨上门。”贝贝把笔搁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齐啸云,你到底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
后厅静了一瞬。
周管事低头假装看账本。莹莹端着茶盏,眼睫垂着,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太熟悉贝贝这种逼问的语气了,和当年在博览会上怼评委时一模一样。
齐啸云迎着她的目光,没退。
“我想拿到你的信任。”他说,“不是齐家少爷拿,是齐啸云这个人拿。”
贝贝握笔的手停住。
这四个字比“婚约”“合作”“保护”都重。重到她没法像刚才那样一刀切开、拿话刺回去。
她沉默了三息,落笔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的一声。墨点被她顺势拖成一小段撇,像伞骨。
“信任得拿事换。”她把合同推回去,“丝到了,我给你绣一幅《沪上烟雨图》,不收钱。绣好了,咱们再谈下一笔。”
齐啸云接过合同,指尖在那一小段撇上停了一下:“好。我等着。”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乳娘那边,沈大夫说再观察三日。她若清醒,我想请你和莹莹都在场,我问她几个问题。”
“可以。”贝贝站起来,“但话你得让我先问。”
“哪一句?”
“黄包车夫左耳有痣。”贝贝盯着他,“这句话,你听懂了吗?”
齐啸云瞳孔微缩,随即点头:“听懂了。我会让人查十六铺所有挂号黄包车夫。”
他走后,莹莹才放下茶盏,轻声说:“他比你以为的靠得住。”
贝贝没接这话。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把黑伞消失在巷口梧桐树下,半晌才道:“靠不靠得住,不是他说了算,是他往后每一步怎么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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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夜里,贝贝独自去了趟十六铺。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莹莹。换了男装,短打束袖,把玉佩塞进贴胸的暗袋,脸上抹了一层薄灰。码头她熟——十七年前她从这里被丢下来,十七年后她从这里上岸。
十六铺的夜是咸的。鱼腥、柴油、汗酸混在一起,被江风一吹,全糊在人脸上。贝贝贴着货栈墙根走,耳朵竖着,听黄包车的铜铃、苦力的号子、巡捕房皮鞋的叩击。
她在三号仓库转角看见了那辆黄包车。
车夫蹲在车轮边抽烟,左耳一颗黑痣,在昏黄的电石灯下格外清楚。
贝贝没靠近。她靠在另一侧的货箱阴影里,看他抽完两支烟,然后站起来,拉车往法租界方向走。她记住了他的脸、车号、走路时左肩微塌的习惯。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阿贝姑娘。”
贝贝全身肌肉绷紧,右手已经摸向袖中那根莫老憨给她防身的三寸钢锥。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戴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他没靠近,站在三步外,声音沙哑:“别追了。那人是赵坤手下‘黑三’的人。你再跟半条街,他就动手了。”
“你是谁?”贝贝没动。
“莫隆爷当年在提篮桥救过的一个弟兄。”那人掀了一下帽檐,露出半张刀疤脸,“老爷子隐居前留过话:两个丫头要是聚齐了,别让她们去碰赵坤的钉子。可你性子,跟他年轻时一个样。”
贝贝握钢锥的手松了一点。
“你叫我怎么信你?”她问。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举到灯下——巴掌大,一面刻“莫”,一面刻一只船锚。
贝贝呼吸一滞。船锚是莫家私印的底纹,她在水乡老宅见过拓片。
“老爷子让我带一句话。”刀疤脸把铜牌收回去,“‘玉合之日,就是网收之时。别急着扯线,等我自己来。’”
说完,他退入货栈深处,几步就没了影。
贝贝站在原地,江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响。她慢慢把钢锥插回袖中,抬头看了一眼黄浦江对岸的灯火。
那里有百乐门的霓虹,有汇丰银行的穹顶,有赵坤宴请名流的花园饭店。每一盏灯底下都藏着一张网,每一张网都连着十七年前那场“通敌”旧案。
可她不怕网。
她在水乡网过鱼。知道再密的网,也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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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回到绣坊已是亥时。
她轻手轻脚上楼,却发现工房里亮着一盏小台灯。绣架前坐着一个人——莹莹没走,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
贝贝走过去,把外头的灰袄脱下来搭在椅背,又拿了条薄毯盖在妹妹肩上。
莹莹惊醒,迷迷糊糊抬头:“姐……你去了哪儿?”
“去看了个熟人。”贝贝在她对面坐下,把玉佩重新挂回颈间,“放心,没撞钉子。”
莹莹盯着她领口那根旧红绳,忽然伸手碰了一下:“这根绳子该换了。我那儿有根赤金链子,配这块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