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人家看了她一眼,说不要学徒。她问了五家绣坊,人家问了她的来路,说没听说过她。她蹲在路边啃干馒头的时候,看见街对面有一家小绣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沈记绣坊,专做苏绣”。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进去。
沈记绣坊的老板姓沈,五十来岁,圆脸,胖乎乎的,戴着一副老花镜。贝贝把包袱打开,把那幅《水乡晨雾》展开。沈老板看了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他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这针法,谁教你的?”
“我娘教的。后来自己琢磨的。”
“你自己琢磨的?”沈老板又看了看那幅绣品,“这用的是散套针法,但你在散套中间加了一层旋针,这是老底子的做法,现在很少有人用了。你跟谁学的?”
贝贝想了想:“我娘说,她婆婆教她的。她婆婆的婆婆,在苏州绣坊做过活。”
沈老板点了点头:“你留下吧。先做学徒,管吃管住,没有工钱。三个月后看手艺给钱。”
贝贝答应了。她住进了绣坊后面的小隔间,一张窄床,一扇小窗。白天在绣坊里干活,晚上就着油灯继续绣。她绣得很快,手指翻飞,针脚细密。沈老板看了几天,把一幅难度最高的活儿给了她。她五天做完,沈老板看完,把工钱从下个月开始算。
贝贝在沈记绣坊干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摸清了上海的几条街——沈记在城隍庙附近,往东走两条街是豫园,往西走四条街是十六铺码头。她还摸清了沈老板的脾气——沈老板好赌,每月挣的钱有一半扔在牌桌上。但他手艺是好手艺,绣坊的名声是实打实的。
贝贝不知道的是,沈记绣坊还有一个常客。齐家的管家常来订绣品,齐家的生意涉及南北货,每年要送客户高档绣品做礼。齐啸云有时候会让管家订,有时候自己来。他来的时候穿一身灰色西装,不跟人寒暄,站在绣坊里看一会儿样品,挑好了就走。贝贝在后间干活,只见过他的背影。高高的,肩很宽,走路的步子很稳。
她不知道这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莹莹住在沪西的贫民窟。
这条弄堂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房子是木板搭的,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林氏带着莹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林氏靠给人洗衣服、缝补衣裳过日子,一双手泡得发白起皱。莹莹从小帮着母亲干活,学会了在弄堂口的水站排队打水,学会了用最便宜的菜做出能下饭的饭,学会了看人脸色。
莹莹第一次见齐啸云,是七岁那年。
那天下午,她蹲在弄堂口洗衣服。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弄堂外面,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米。男人走到她面前,弯下腰,问:“你是莹莹?”
莹莹点了点头。
男人把米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齐家给你们的生活费。以后每个月都会送来。”
莹莹抱着洗衣盆站起来,没有接那个信封。她说:“我娘说了,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男人愣了一下,笑了:“你娘认识齐家。这是齐家欠你们莫家的。”
莹莹还是不接。男人把信封放在米袋上,转身走了。过了几天,那个男人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男孩,男孩比莹莹高半个头,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男孩走到莹莹面前,伸出手:“我叫齐啸云。你叫莹莹?”
莹莹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了握。男孩的手很软,不像她,掌心里全是洗衣板磨出来的薄茧。
齐啸云后来经常来。有时候跟管家一起来,有时候自己来。他给莹莹带书,带糖,带他在学校做的毛笔字帖。莹莹不爱吃糖,把糖收起来,留给母亲。书倒是看了,看得很认真。齐啸云坐在旁边等她看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以后想做什么?”齐啸云问。
“让我娘过上好日子。”莹莹说。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莹莹那时候不懂。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叫心疼。
贝贝在沈记绣坊干了半年,绣出了名堂。
沈老板接了一个大活儿——沪上商会要办一场“江南绣艺博览会”,每个绣坊都可以选送作品参展。沈老板把贝贝叫来,说:“你绣一幅。绣你最拿手的。”
贝贝想了想,回到隔间,想了三天。然后她开始绣一幅新的作品。她绣的是水乡的清晨,雾气从河面升起,一只小船正划开晨雾,船头站着一个老人的背影。老人的背微驼,手里握着一根桨。
她绣了一个月。每天绣到手指发麻,眼睛发酸。沈老板路过她身后,停下来看了好几次。最后一次,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这老头是谁?”
“我爹。”贝贝说。
沈老板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出来了,这幅绣品不卖。可展览要交作品,他让贝贝把《水乡晨雾》那幅旧作拿去参展。贝贝同意了。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