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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九月,空气里浮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像一层极薄的蜜,黏在人的鼻尖上,挥不散,也抓不住。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还是浓绿的,只有树梢处悄悄泛了一点焦黄,像被谁用旧笔描过一道边。
莫晓莹莹从齐氏洋行后门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一寸。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紫色,压在百货大楼的尖顶上,像一匹被揉皱的绸。她穿着素青色的倒大袖旗袍,衣襟上别着一枚米珠串成的小茉莉,手里挎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包,包口露出半卷账册。她在后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站,伸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被晚风吹得微凉。
今天是齐啸云没有来洋行的第三天。
以往这时候,他总在二楼西侧那间办公室里。她送报表过去,隔着半掩的门看见他站在窗边打电话,身量高大,剪影像一道青黑的山。他听见脚步声会回过头来,朝她点一点头,再指一下桌上的茶壶,意思是让人添过热水了,她自己倒。那是他们之间不必说出口的习惯,像这城里弄堂深处隐着的暗门,只有自家人知道怎么推开。
可这三天,那扇门一直关着。敲门进去,只有他的秘书笑眯眯地拦她,说齐先生去了苏州看厂,要过几日才回。她把报表留下,出来时经过空荡荡的走廊,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种寂寞的咯吱声,像老人在梦里翻身。
她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窄弄堂。弄堂口摆着个皮匠摊,补鞋的老头正收摊,看见她,操着苏北口音问了句:“莫小姐,今朝回得晏了哦?”她应了一声,把包往上提了提,快步往里走。弄堂深处有盏路灯坏了,黑黢黢的,像被人泼了一团墨,只能凭脚底的青石板反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勉强照出路的形状。
她走到第三排石库门房子前,掏出钥匙开最里一扇黑漆小门。锁眼有些涩,转了两下才开。天井里的风涌出来,带着晾了一天的衣裳味道,干净而温暖。母亲在灶间里点了灯,橘黄的光从半掩的门缝漏出来,把天井里那口青石井照得亮了一圈。
“回来了?”林氏的声音从灶间里传出来,带着炒锅翻动的响,“洗洗手,先喝口汤。今天煨了莲藕排骨,你上回说想喝的。”
莫晓莹莹放下包,在井边兑了铜盆温水洗手。水面晃着,映出她自己的脸,眉毛淡而长,眼睛像两丸泡在水里的黑珍珠。水波一动,那脸就碎了,碎成一院子流动的暗光。
她在饭桌前坐下时,林氏已经把汤端上来了。藕炖得粉糯,排骨酥烂,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粒金黄的油星。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烫。舌头微微一缩,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怎么了?”林氏在对面坐下,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豆角,“今天洋行里不顺心?”
“没有。”她摇摇头,把汤匙放回碗里,“就是有些累。”
林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把几块藕都夹进她碗里。母女俩在渐暗的天光里安静地吃饭,灶间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都瘦伶伶的,像两株在风里挨着的芦苇。
吃过饭,莫晓莹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靠窗放着张旧书桌,上面摆着课本、账册和一本翻旧了的《漱玉词》。窗子是朝南的,推开能看见弄堂后面那排房子的后窗,再远一点,是齐氏洋行屋顶那根细长的避雷针,在夜色里像一根深色的别针,把天幕钉在城上。
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漱玉词》,从里面掉出一片压干的桂花。花瓣已变成极淡的黄褐色,像一段被遗忘的旧事,轻轻一碰就碎。她没敢碰,只怔怔地盯着看。
这片桂花,是齐啸云去年秋天去杭州带回来的。那天他一下火车就来了弄堂,站在天井里仰头喊她:“莹莹,下来。”她小跑下楼,看见他站在桂花树旁,深灰色西装上落着几点细小的花瓣,手里握着一个素白纸盒。盒子里是几簇新折的桂花,用白棉线束着,香气像水一样淌出来,浸得整条弄堂都甜了。他说:“杭州满觉陇的桂花,路过就折了一枝。”又说:“你压一朵在书里,明年这时候拿出来,还能闻见香。”
她照着做了。把最大的一朵压在《漱玉词》里,放在案头,整整一年。今天再打开,香气已经散得尽了,只剩一点干枯的影子,像秋天最后一只不肯走的蝴蝶。
她坐了很久,直到弄堂里最后几盏灯也灭了,才起身去关窗。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下面暗处有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弄堂对面的梧桐树下,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浅色的衣摆。天太黑,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宽肩、窄腰,微微向一边倾着,像随时准备往前走一步——她太熟悉了。
“啸云?”她轻声唤了一句。
影子动了动,没有回应,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她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外走。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像一串急急的鼓点。她推开后门跑到弄堂里,脚上的软底鞋拍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等她跑到梧桐树下,那里已经空了。只有几片叶子从树上旋下来,落在她脚边,黄黄绿绿的,像谁匆忙间丢下的几枚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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