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弄堂口,逆着光,身姿挺拔。他身旁停着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车门半开,司机站在一旁,显然刚下车不久。
“姑娘,没事吧?”男子走上前两步,声音温和。贝贝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通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她有些局促,把蓝布包裹抱在胸前,弯腰道谢:“多谢先生出手,我没事。”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顿。
这姑娘明明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着细汗,脸上却只有急切,没有半点惊惶。她的眉眼间透着一股韧劲,像河边的芦苇,看着纤细,却折不断。更让他意外的是,她这张脸,竟有几分像莹莹。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只是莹莹的眼神总是温软,像三月的春水;这姑娘的眼神却像裹着一层薄薄的刀锋,清澈里透着果决。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从地上拾起那蓝布包裹,递过去:“这是你的吧?以后在街上,钱袋别系在腰间,太显眼。”
贝贝脸一红,接过包裹:“我第一次来沪上,还不大懂这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叫阿贝,在锦云绣庄做事。今天真是多亏了先生。”
齐啸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裹上:“锦云绣庄?是送绣样?”贝贝有些惊讶:“先生知道我们绣庄?”齐啸云笑了笑:“家母常在那处定几样苏绣,陈老板的手艺是好的。”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以后再遇到难处,可以到齐氏洋行找我。我姓齐。”
贝贝接过名片,见上面印着“齐啸云”三个字,旁有“齐氏洋行经理”的头衔。她心头一凛,齐氏是沪上大商号,她来这些日子自然听过。她谨慎地把名片收入袖中,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齐先生有心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刹那。风从弄堂口吹来,掀起贝贝鬓边几缕碎发,她下意识抬手别到耳后。齐啸云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那就此别过。你赶紧去送样吧,瑞蚨祥不等人。”
贝贝再次道谢,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她的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齐啸云站在弄堂口,目送她走远,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融进霞飞路的人流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名片时,不小心碰过她的指尖,那触感凉凉的,却在他心里烫了一下。
他转身上车,司机老周问:“少爷,回洋行还是去莫公馆?”齐啸云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回洋行。”汽车发动,他摇下车窗,任微凉的风吹散心头的燥热。
车窗外,上海滩的街景缓缓后退。他想起刚才那姑娘的脸,和莹莹有五六分相似,可气质却天差地别。莹莹从小在沪上长大,说话轻声细语,像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兰草;而阿贝身上带着一股水乡的野气,像河滩上自由生长的水杨梅。他摇摇头,暗自笑自己多心。这世上相似之人不少,未必有什么关联。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前总晃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倔强,让他没来由地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又像早就该见过。
回到齐氏洋行,齐啸云大步走进办公室,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旧卷宗,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这是前几日整理父亲书房时,他从一个积灰的木箱里翻出来的,正是当年莫隆案的卷宗。父亲齐天城与莫隆是故交,莫家出事后,齐家曾暗中设法营救,但赵坤手脚太快,最终只保住了林氏和莹莹。卷宗里夹着几封信件、供词和账册抄本,齐啸云近日得空便翻上几页,越看越觉得蹊跷。
他解开领带,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宗。第一份是莫隆的“通敌”信件,是当年沪上军政府出示的关键证据。信上写着莫隆向直系军阀提供粮草、情报,落款处有莫隆的私章。齐啸云小时见过莫隆的字,那字大气磅礴,像他的人一样。而这封信上的字迹虽然相似,但有几处转折略显生硬。他之前只当是匆忙写就,今日再看,却注意到信纸的一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在阳光下才隐约可见。
他拉开台灯,把信纸凑过去,拿起放大镜细看。那水印是一枚小小的鹰头,模模糊糊,但似乎与莫家常用的“云纹宣”不同。莫家世代经商,书信往来多用自家订制的云纹宣,水印是一朵祥云。这鹰头水印,他从未见过。
齐啸云心头一跳,又翻到一份下人供词。供词人是莫府当年的一个车夫,叫马三,称亲眼见莫隆深夜会见北方来客,并交付密信。但供词落款日期是十月十七日。齐啸云盯着那个日期,心里默算了一下。莫隆那年十月十五日刚在苏州参加完商会年会,会后还与齐天城一同去寒山寺听钟声。回沪上至少要两天,也就是说,车夫作证那天,莫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沪上莫府。这个日期矛盾,他之前竟然没有注意到。
他脊背发凉,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看来莫家案远比表面复杂。当年赵坤如日中天,没人敢质疑证据,如今时过境迁,若要查清,得从这些细微处入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弄堂里带出的潮湿气息。他忽然想起阿贝,那个在街头追小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