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阿贝的脸,阿贝已经动了。
她左手一把攥住黄毛的手腕,右腿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他裆下。这一招她在家时用来对付过镇上骚扰女工的登徒子,百发百中。
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弯腰捂裆蹲了下去。
阿贝没有恋战,转身就跑。她从小在水乡长大,跑惯了田埂和小桥,脚下的速度比寻常姑娘快得多。几个呼吸间她就跑出了弄堂,一头扎进棚屋区,拐了七八个弯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后,她才感觉到左脚脚底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跑的时候那只快磨穿的布鞋底终于彻底裂开了,脚底板直接踩在碎石地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阿贝咬着牙撕了条布把脚缠紧,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王婆子的棚屋。
同屋的女人们见她这副样子,都围了上来。
“阿贝姑娘,你怎么了?”
“摔了一跤。”阿贝没说实话,她怕惹麻烦。黄毛这种人背后往往有地头蛇撑腰,她一个外乡人,惹不起。
“哎呀,脚都破了,快坐下歇歇。”一个叫秀姐的女工把她扶到床上坐下,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一双旧布鞋递给她,“这双鞋你先穿着,虽然旧了点,好歹没破洞。”
阿贝接过鞋子,眼眶一热。这几天在棚屋里,这些素不相识的女人帮了她不少——秀姐分过她半个馒头,另一个叫翠娥的女工教她去哪里打水不要钱。大家都是从穷地方出来的,谁也不比谁好过,可还是愿意互相帮衬。
“谢谢你,秀姐。”阿贝低声说。
“客气啥。”秀姐叹了口气,“你今天又没找到活?”
阿贝摇摇头。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贝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手里仅剩的那一块银元。
“明天我去闸北的工厂区看看。”她说,“听说纱厂和火柴厂都招女工。虽然工钱少,但不用保人,只要肯卖力气就行。”
秀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自己小心些。工厂不比绣坊,活重,工头也凶,动不动就骂人扣工钱。”
“我知道。”阿贝点了点头。
那一夜,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透过铁皮屋顶的缝隙看着天上的星星。江南老家的星星似乎比这里亮一些,空气里也没有煤烟味。她想阿爹,想阿娘,想那条乌篷船,想老屋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怀里的玉佩贴着她的心口,依然是温温热热的。
阿贝把手伸进衣领,攥住那半块玉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阿爹阿娘,我一定会找到活干,一定会挣到钱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那双秀姐送的旧布鞋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希望。
她不知道的是,在棚屋区隔壁那条街上,黄毛正蹲在墙角,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裆部,一脸怨毒地盯着棚屋区的方向。他身边站着一个叼着烟卷的络腮胡男人,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人称“胡三爷”。
“三爷,就是那个新来的小娘们儿。”黄毛咬牙切齿地说,“不识抬举的东西,还敢踢老子。”
胡三爷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看了看棚屋区的方向,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
“急什么。”他冷笑一声,“一个外乡来的黄毛丫头,在上海滩无亲无故,迟早得落到咱们手里。”
夜色渐深,上海滩的灯火依然璀璨。
只是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暗流正在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