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两天工夫,跑了六家铺子,问了十几个伙计和佣人。大多数人都摇头,说她讲的这桩事没听说过。也有热心肠的老妈子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要找的是姓莫的大户吧?莫家当年是显赫过的,后来遭了难,如今当家主母带着一个女儿住在闸北贫民窟里,你去那儿打听打听吧。
闸北。贫民窟。
贝贝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掂量,沉甸甸的。如果那老妈子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的亲娘和亲姐姐如今就住在闸北的贫民窟里——那她这一年来在沪上吃的所有苦,忽然都有了另一层意义。
她是从闸北开始找的。那个时代的沪上贫民窟,沿着苏州河一溜排开,全是用煤渣砖、洋铁皮、旧船板搭成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河岸两侧。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没踝,河水又黑又臭,夏天泛出来的气味能把人顶一个跟头。岸边的工厂日夜冒着黑烟,把晾在棚屋外面的衣裳熏得灰扑扑的。她一条弄堂一条弄堂地走过去,每见到一个面善的老妇人就问:“阿婆,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姓莫的人家?母女俩,女儿大概十七八岁。”大多数人摇头,有的人给她指了路,但走过去发现不是她要找的莫家。有人在身后小声议论,说这小姑娘看着干干净净的,怎么跑来跟叫花子混在一处。她不争辩。她想起养父莫老憨被黄老虎打折了肋骨躺在床上咳血的时候,她跪在镇上药铺门口借钱,被人用扫帚轰出来,那时候她学到了一件事——人穷的时候,脸是最不值钱的。她的倔脾气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第三天下午,她终于在天后宫旁边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弄堂里,听到了一个让她心脏差点停跳的回答。
“莫家?你说的是莫太太吧?住弄堂最里头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桑树的就是。她女儿叫莹莹,在教会学校念过书,现在在一家小商行做抄写员。可不容易啊,当年那么大的家业说没就没了,孤儿寡母硬是撑到现在。那位小姐也是个有出息的,写得一手好字,还会洋文,可惜投错了胎。”
贝贝站在弄堂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弄堂最里头那间。她一步一步走进去,巷子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棚屋墙壁被煤烟熏得漆黑,有人用粉笔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大大的“拆”字。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洗过衣服的肥皂水。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了两次。走到弄堂尽头,她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桑树。树不大,枝叶倒是茂盛,树荫刚好遮住一间低矮的棚屋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年画上的福字已经斑驳得快看不清了。窗台上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面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但针脚细密整齐,是懂得针线的人缝的。
她没有敲门。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敲开门之后要说什么——你好,我可能是你失散十七年的女儿。你好,我是你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你好,我这里有半块玉佩,听说你也有半块。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她平时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在水乡她跟男孩子打架都不怕,在绣坊跟克扣工钱的老板拍桌子也不怕,可此刻她站在一扇糊着旧报纸的门前,怕得手指尖都在发麻。她怕门里的人不认她,更怕门里的人认了她之后失望——她是渔村长大的丫头,不会弹琴不会作诗不会喝下午茶,跟她想象中那个在教会学校念过书、能写一手好字的姐姐比起来,她算什么?
她在桑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隔壁棚屋里一个老妪探出头来打量了她好几眼,眼神里带着贫困街区特有的警惕。她赶紧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弄堂。
回到亭子间,贝贝坐在床沿上,把红绸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养父被黄老虎打吐血那天她没哭,一个人坐船来沪上那天她没哭,被绣坊老板娘骂“乡下人手脚笨”的时候她也没哭。可是这天夜里她躺在亭子间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盯着那些银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方绸布包。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贝贝和莹莹在一条完全不相干的小巷子里碰上了。
这件事说起来毫无道理。贝贝那天是替绣坊去给一个老主顾送花样,为了省几分电车钱选择抄近路走小巷;莹莹是下了工去给母亲抓药,常走的那条路修路不通,药房伙计指了另一条路。两个人就在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人的巷子里面对面遇上了。巷子太窄,必须得有一个人侧身让路。贝贝先侧了身,莹莹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两个人擦肩而过。但是就在擦肩的一刹那,贝贝感觉到自己胸前挂着的玉佩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被衣服蹭的,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牵扯,像是玉佩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与此同时,莹莹也回过头来,手按在自己的领口上,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车轨道上传来的叮当声。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