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说了句话。
苏一冉从巷口小跑过来,正听见那句话的尾巴。
"赵嬷嬷,"阿离说,"你儿子在段爷手里攥着,你替他做了四年的药引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早就死了。"
赵嬷嬷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灰了。
像一盏被突然掐灭的灯,脸上的血色、光泽、紧绷了四年的那根弦,一齐断了。她靠着风火墙慢慢滑到地上,双手撑着青石板,指节攥得发白,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呛咳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完整的哭——嘶哑的、压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猫,连嚎叫都不敢嚎出声来。
阿离收回了短刃。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嬷嬷,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立在那里,斗笠底下那双眼睛沉静地垂着,等她哭完。苏一冉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这个在老夫人身边站了十年、端了四年毒药的女人跪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截被雨水泡烂的老树根。
赵嬷嬷哭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把墙头上的枯草吹得簌簌响,久到远处铁匠铺的打铁声歇了又起,久到苏一冉的腿都站麻了。她终于抬起脸来,脸上泪痕纵横,发髻散了半边,白花花的碎发贴在颊侧,和着泪水和尘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粗木上蹭过的声音,"我儿子……段爷说他在京城的庄子里住着,每个月给我递一封平安信。上个月的信还说胖了二两……"
"信是段爷的人写的。"阿离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递到她面前。纸上是一行字迹——端正的、略显稚嫩的楷书,写着"母亲安好,儿在庄上读书,先生夸我功课有进益"。苏一冉凑近看了一眼,笔迹确实像个半大孩子写的,横平竖直,透着几分刻意的好学。
赵嬷嬷盯着那张纸,手指颤抖着伸过来想碰,又在半空停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这是我儿写的字……是他的笔迹……"
"字是他的,信是别人写的。"阿离把纸折回去收进怀里,"你儿子六岁那年被段爷带走,段爷要他练字给你写平安信,练了整整两年。这两年你收的信全是他亲笔写的。他九岁那年病了一场,段爷的人没请大夫,三天人就没了。从那以后的信全是找人模仿他笔迹写的。"
赵嬷嬷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关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病死的?"
"疟疾。"阿离说,"段爷的人没及时请大夫,拖了三天。等他们想找大夫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事是我去年查到的,在段爷旧部的口供里,前后三份口供对得上,没有疑点。"
巷子里静极了。赵嬷嬷仰着脸看着阿离,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他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哭得无声,只是两行清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淌进嘴角、淌进领口,她也不擦。苏一冉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她没接。苏一冉便把那方帕子轻轻塞进她手里,然后站起来退回了阿离身侧。
"赵嬷嬷,"阿离开口,嗓音不低不高,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差事安排,"你替段爷做了四年的事,今天交货被我跟小姐抓了现行。按段爷的规矩,你暴露了就没有活路了。他不但不会放你,还会把你灭口。可你若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能保你。"
赵嬷嬷慢慢抬起眼来。她看着阿离,目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凄惨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是段爷的人,你怎么保我?"
"我不替他做事了。"阿离说,"从今天起不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苏一冉,可苏一冉的呼吸还是微微顿了一顿。她侧过头看他,他站在巷子里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可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抿着,表情是他惯常的那种没有表情。可苏一冉知道那三个字有多重。从今天起不做了。这意味着今夜水牢里那三条蛇的蛇腹上,不会再绑任何竹管了。段爷那边这个月收不到消息,下个月就会起疑,用不了三个月就会派人来查。他做这个决定,就等于把自己的后路彻底断了。
他没有跟她商量。可他站在她身边说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她这边偏了半寸,像一棵树把枝丫伸向有光的方向。
赵嬷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撑着墙站起来,膝盖磕得青石板咚咚响了两声才站稳。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可神情却比方才稳了些许,像是把那一截泡烂的树根从泥里拔出来,重新晾了晾,竟然还能立得住。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把那方帕子攥在手心里攥紧了,然后抬眼看着阿离。
"那门里是段爷在京城的亲信,姓周,人称周二爷。每月初十来取一趟货,取完就回京城复命。他个子不高,右手缺了一根小指,说话带一点南边的口音。"赵嬷嬷哑着嗓子说,声音虽然涩,却一句接一句清楚得很,"我跟他见了四年面,每回都是在这扇门前面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