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能卖!」
王先生长叹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说罢就想起身离去。
沈老三拚命抓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王先生,你再想个办法,我求你了,再帮我想个办法。」「我也无可奈何,对不住。」
王先生往村中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住,转过头来。
沈老三眼前一亮,连滚带爬的过去:「王先生,你有办法了?」
王先生目露不忍,看向远处。
那里正蹲着徐府庄头的手下,见王先生目光射来,并手如刀,在脖子上比划,做了个砍头的手势。王先生一狠心道:「老三,你怕死不怕?」
沈老三失魂落魄的回家,一夜没睡,後半夜睁开眼睛,毅然起身,摸了摸屋里熟睡的儿女,给母亲磕了个头。
然後拿了根麻绳,一个人走到村东那十一亩隐田上。
他看着眼前肥沃的田地,眼中止不住的往外淌泪,斗大的泪滴,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打湿了泥土。他心里回想起王先生的话:「事到如今,只有闹出人命,官府才会免除积欠,你一死,家里只剩孤儿寡母,官府也就不会再为难了。」
沈老三把绳套系在地头的老乌柏树上,仍旧泪流不止,他委屈的喃喃道:「我哪能是地主呢?「唉!我哪能会是地主呢?」
沈老三搬来两块石头叠在一起,双目无神,口中喃喃有词。
「虎子、招弟,是我拖累了你们,我走了,你们就能好过了。」
「娘,儿子不孝,你们往後好好的……」
沈老三踩在石头上,脖子伸进绳套中,用力一蹬。
次日,村民发现他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沈老三身子早已凉透。
沈老三的死,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瞬间在乡里炸开。
里长第一个赶到现场,当着村民的面,顿足叹气:「唉!好好的人家,就这麽没了。清丈清丈,让老百姓家破人亡啊!」
远处,沈老三的遗孀沈张氏疯了一样的跑来,路上摔了一跤,磕得头破血流,浑然不觉地爬起身来,跑到近前,抱着丈夫屍身,发出凄厉哭嚎。
有不明原因的村民在旁指指点点,里长便上前解释:「就是朝廷清丈土地,硬要追比欠税,拿不出来就要抄家,把人活生生逼死了!」
村塾的王先生指挥几个村妇扶起遗孀沈张氏,然後义愤填膺地道:「沈家嫂子,你家男人是叫朝廷逼死的,这事绝不能这麽算了!我帮你写状子,我们去告状。」
有村民窃窃私语道:「朝廷把人逼死的,上哪告状去?」
王先生义正言辞:「朝廷无道,官府不管,有人能管!只要我们读书人还在,天下的浩然正气,便不会消亡!这事,我王学森管定了!」
王先生刚返回家,还不到正午,一篇揭帖便写就,速度之快,匪夷所思,倒似是提前备好的一般。大夏清丈逼死人的消息随揭帖一起,当天就传到了苏州城,当即引起轩然大波。
经过市井闲人、落魄生员的层层加码,此事一天之内演变成了「大夏清丈土地,胥吏从中盘剥,逼死老实村民,百姓民不聊生」。
江南士子一直有清议惯例,也就是对国家大事发表意见。
大夏清丈土地对士子来说,就是剥夺他们日後的特权,早有人心怀不满。
现在又出逼死人的事,士子们的情绪霎时间找到突破口。
一时间揭帖满天飞,大街小巷几乎一夜便被揭帖贴满。
次日,经王先生安排,沈老三的遗孀沈张氏牵着一双儿女抵达苏州城,他们全身白孝,哭声震天,还有人敲锣打鼓撒纸钱,宛若出殡,围观百姓无不动容。
出殡队伍一直行至苏州城文庙之前。
此地已聚集了乡民四百余人,生员一百二十余人,为首的是张、李、王三名秀才。
在士绅运作下,三人已拿了孔庙钥匙,遗孀沈张氏一到,众生员裹挟着她直趋大成殿。
有人跨步登上锺架,抡起木槌撞响铜钟,又有人擂响殿侧的堂鼓。
钟鼓声厚重沉郁,一波波荡出文庙院墙,传遍半座苏州城。街上百姓闻声皆知文庙有事,纷纷往这边聚拢,不过片刻,庙门外就围了上千人。
生员们在大成殿丹陛下整肃衣冠,按功名班次站定,人人面色凝重。
殿内烛火燃起,香菸袅袅,孔子神位前摆上了三牲香烛。
为首的秀才率众行三跪九叩之礼,礼毕,张秀才展开一卷墨迹未乾的《哭庙清丈害民文》,朗声诵读。「维中玄三年十一月,苏州诸生张世纶等,敢昭告於至圣先师之灵:
昔夫子曰「苛政猛於虎』,今大夏清丈之政,毒於猛虎甚矣。」
文中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通,内容与城内的揭帖基本相同。
可与实情的不同在於,这版故事中,沈老三成了被酷吏威逼而死。
这麽改,一来是为避开故事本身与大夏清丈政策的矛盾。
二来是为尊者讳,不直接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