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茶叶在杯中轻轻一晃,水面上的光碎了一下又聚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那口茶,咽得比刚才慢了几分,喉结滚下去的时候,像是咽回去了什么东西。
北疆的夜还很长。
但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王景淮忽然搁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像一道墨线横在天际尽头。
那方向......曾经是北疆城的万家灯火。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虚空,轻轻叹了口气:
“后天就是北疆重建大典。“
声音不大,但桌面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北疆被打烂了,现在重建……“
王景淮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没入深水:
“你们说,还有人会回来参加吗?“
没有人接话。
“毕竟……“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语气苦涩:
“他们都在怪我们。怪我们没有守住北疆。“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裘钢手里转的笔停了。
于辞翻文件的手悬在半空。
典屠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放了下来,左眉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像一道裂痕。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比窗外的夜色还重。
半晌,典屠开了口。
声音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
“写请柬吧。“
王景淮转过头看他。
典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他们在怪我们,也得回来看看....看看家乡。“
“哪怕回来骂我们一顿......也得先踏进北疆的地界才行。人回来了,骂也认了。最怕的是……人都不愿意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满屋子静得能听见全息投影的低频嗡鸣。
于辞沉默着打开文件夹,翻到空白页,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笔,在抬头处写下四个字:
“北疆重建。”
写完,他抬头看向王景淮:
“我来拟第一版。名字列到天亮也列不完......但宁可列不完,也不能漏掉一个。”
王景淮看了他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浓到化不开的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缓缓抬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然后他从于辞手里接过那支笔,在“北疆重建”下面补了一行字:
“诚邀归乡。”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墨迹微微洇开了一小点。
像一滴雨落在干涸了两年的土地上。
窗外,十万大山依旧沉默。
但远处,天边最黑的那条线上,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北疆的夜,快要过完了。
全息屏幕上,一则空白的文档打开。
于辞抬头,目光扫过那片空白页面。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全息投影的低频嗡鸣在头顶盘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请柬名单,我们现在就拟出来。不能漏掉一个人......若有遗漏,各自补充。”
笔尖落在触控板上,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嗒”。
随即他在触控板上,写出了第一个名字......
联邦长城五道战区军务调度处处长,韩平。
于辞没有停,笔锋游走如刀:
联合作战指挥部协调处处长,孟长河。
北部战区通讯枢纽技术总工程师,季卫东。
联邦作战规划局局长,刘大勇。
联邦作战规划局审核科科长,梁生。
于辞越写越快,笔尖在触控板上飞掠如刃。
每一个名字落下去,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北部战区战备物资调配中心主任,赵四海。
联邦军备研究院北部分院副院长,周承德。
原北疆驻军后勤保障部副部长,吴铁山。
长城五道战区特别行动处处长,高远。
联邦情报总局情报科科长,沈渡。
……
笔尖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列火车在深夜里碾过铁轨,每一节车厢都载着一个名字、一段过往、一份还没凉透的情分。
十几分钟后,当于辞写下最后一个名字,笔尖离开触控板。
全息屏幕上,三十几个名字整齐排列,蓝底白字,笔划方正,像一队老兵在晨光里列队站定。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曾经把命押在北疆这片土地上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光电流的蜂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