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想说什麽,但看见费利佩袖口那片乾涸的血渍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抄。
散兵坑里的民兵裹紧军毯,把枪托抵在肩窝的位置,闭上眼睛假寐。
山下的篝火依旧亮着。
今晚没有冷枪,奥尔多涅斯的渗透部队大概也接到命令,至少在圣临夜前後暂缓夜间侦察。
山脚下,奥尔多涅斯前沿指挥部。
勤务兵在帐篷角落里摆了一小碗烤土豆,旁边用铁皮杯盛了半杯稀释过的葡萄酒。
酒是从镇子上一个酿酒作坊买来的,不是什麽好酒,在平安夜的晚上兑着水一人分一点。
帐篷里几个参谋围坐在摺叠桌边,桌上摊着扑克牌和菸灰缸,有人出牌出错了,旁边的人骂了一声,骂完又笑。
奥尔多涅斯准将端着半杯兑水葡萄酒,站在帐篷门口,望着远处山脊上那些隐在黑暗里的松林轮廓。
东侧封锁线上,一个哨兵蹲在临时用沙袋垒起的掩体後面,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他的步枪靠在掩体边上,远处山脊上有微弱的火光,像是有人压着篝火在烧。
哨兵看了一会儿,觉那光大概是在动,也或许是盯太久了眼睛花了,然後把大衣领子竖紧,继续盯着山上那片轮廓模糊的松林。
他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四岁,一个六岁。
上次休假回家时,大女儿拿在教堂里捡的蜡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马槽给他看。
他把那张画叠好放进军装内侧口袋里,跟女儿说等冬天打完仗就回来修屋顶。
而那画纸已经磨破了边,但还能摸出蜡笔画的几道印子。
帐篷里面那几个人打完了最後一局扑克,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一个参谋站起来穿好大衣,走到帐篷外擡头看天,随口说了句:「明天可能会下雪……」
奥尔多涅斯依旧看着山上。
如果下雪,山里的民兵会更难熬,冻伤会成倍增加,山路会更滑,伏击组躲在灌木丛里蹲一整夜更难撑……
但他们不会因为下雪就放弃伏击。
勒内从执委会帐篷里走出来,沿着矮松林边的小迳往物资中转点走。
路上碰到几个民兵,有人冲他点头,他也点回去。
今晚没有冷枪,但他也在想,明天又会是怎麽样。
零点刚过,执委会帐篷里有人低声说了句:「圣临节快乐……」
声音不大,压刚好不让传远。
勒内擡起头,看见利奥波德举着半杯水朝他晃了晃。
帐篷里没有酒,上次从赫雷斯送上来的那批物资里有几瓶葡萄酒,全送到医疗站给拉娅配消毒剂了。
勒内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利奥波德碰了一下,凉水入喉,他在心里把这杯水算作酒。
祝福声从一个散兵坑传向另一个散兵坑,沿着矮松林边缘往东侧和西侧的哨位慢慢扩散。
有人从军毯里探出头,压着嗓子朝旁边坑里喊了句「节日快乐」,那边回了一声「你也是」,然後两个人同时把声音掐断,各自缩回毯子里。
那个从埃武拉来的民兵把那截蜡烛头从怀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划了根火柴。
蜡烛头烧起来的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他用身体挡住坑口,让那点光在掌心里停留了片刻。
旁边坑里的同伴看见那团微弱的暖黄,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往这边拉了拉,遮住了可能从松枝缝隙漏出去的亮度。
民兵盯着火苗看了几秒,吹灭,把蜡烛头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拉娅在岩洞里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动静,停下手里正在封装的药剂瓶。
她从登记册最後一页撕下一小片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加了个小小的十字,把纸片折好塞给那个赫雷斯来的女孩。
女孩接过纸片,往东侧哨位跑去的路上又听见好几声压低了嗓门的祝福。
在矮松林边上抄写决议的两个学生停住笔。
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干奶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同伴,另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
奶酪硬硌牙,油脂早干透了,但咸味还在。
两个人就着矿灯的微光把各自那半块奶酪咽下去,其中一个拿铅笔在抄好的决议副本空白处写了行小字。
【圣临节,山里】
费利佩嚼着薄荷叶,又走了出去,沿松林边走到西侧哨位附近。
哨兵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费利佩什麽也没说,从口袋里摸出最後一片薄荷叶递过去。
哨兵接过去放进嘴里,凉意散开的刹那,让他咧了咧嘴。
费利佩看见他咧嘴,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黑暗里嚼着薄荷叶,谁都没出声。
山脚下。
「圣临节快乐……」
旁边掩体里的同伴听见了,把自己的大衣领子竖紧,对着黑黢黢的山脊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