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为我爬上来了。
「我以为我坐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就已经走遍了世界。
「可是,我看着那个五岁的我,我突然发现我错了。
「我根本没有走遍世界。
「我只是从一个黑乎乎的、由砖头砌成的烟囱里爬出来,然後钻进了一个更宽敞、更明亮的,由纸张和谎言砌成的烟囱里。
「我依然在管道里爬行。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我用刷子清理煤灰,现在我用钢笔掩盖血迹。
「我变成了那些曾经在上面拿着竹竿捅我脚底板的人。
「我并没有看到真正的世界。
「只不过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坐在了一等座的车厢里。
「我看着那两个小时候的自己。
「他们眼里的光芒很亮。
「那种想看看明天的光芒。
「而我现在的眼睛里,只有算计和麻木。
「於是,我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亚瑟念着念着,喉咙发紧。
他停了好一会儿,但却没有人催促他,好似压根没注意到。
「於是,我找到了来时落下的东西。
「在拚命往上爬的路上,我为了让自己变更轻,我扔掉了很多东西。
「我扔掉了我对爷爷那把铁锹的记忆。
「我扔掉了对母亲那台纺织机的记忆。
「我扔掉了我和那些在街头挨饿的夥伴们的联系。
「我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些教授和主管老爷们教给我的法则,去相信只要我足够精明,我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把我的出身当成了一种耻辱,拚命地想要洗掉它。
「但那个梦把我打醒了。
「我根本洗不掉。
「因为那根本不是耻辱!
「那是建造这个世界的证明!
「我不需要去成为他们,我也不可能成为他们。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那些拥有金库的资本家,他们不是我们的同类。
「我们和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河流。
「一条河流里流淌着的是汗水、煤灰和鲜血。
「另一条河流里流淌着的是香槟、黄金和数字。
「但我现在清楚地知道。
「我应该回到泥水里。
「回到那些真正让这个世界运转的人中间去。
「我找回了我的愤怒。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我坐在床沿上,浑身发冷,但是心脏却跳非常有力。
「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想起了很多年前,当我还很小的时候。
「她下班回到那个地下室,虽然累连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依然会坐在我的床边,用粗糙的手摸着我的头发。
「她为了哄我睡觉,会用沙哑的嗓音,给我唱一首很老的歌谣。
「那是一首从乡下传来的歌。
「是一首属於那些还没有进工厂,还在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歌。
「我现在依然能清晰地记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
亚瑟的视线落在了报纸的最後一部分。
他看着那些排成诗句格式的文字,放慢了语速,轻轻地,像是在诉说一样,念出了那首古老的歌谣。
「在这时代,没有哪片土地比这里更美,
「像我们这片广阔的土地一样。
「傍晚时分,我们在菩提树下相聚。
「哪怕在外流浪,
「心依然留在故乡。
「当太阳落下山岗,
「星光洒满田野。
「我们在夜晚歌唱,
「兄弟姐妹手牵着手。
「这片土地长出我们的麦穗,
「这条河水洗净我们的双脚。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
亚瑟念完了最後一句歌词。
忽然,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极低的哼唱声。
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搬运工,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唱来旋律。
「在这时代,没有哪片土地比这里更美……」
紧接着,旁边的另一个工人也跟着哼唱了起来。
然後是第三个,第四个。
这首古老的歌谣,并不是什麽秘密。
在阿尔比恩,在奥斯特,在很多地方,那些从乡下被迫来到城市进入工厂的工人们,他们的母亲都曾唱过类似的旋律。
关於宁静,以及属於自己的土地的梦。
哼唱声越来越大。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伦底纽姆东区的街道上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