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远征军的後勤物资消耗清单。
「以及……
「纺织厂的布匹出库单据。
「我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
「饿了就啃一口黑面包,渴了就喝一口图书馆提供的免费凉水。
「我看了很多天,看了很多数字,看了很多记录。」
亚瑟念到这里,下面听着的工人们有些发愣。
「他去图书馆看帐本?」
「这算什麽?他不是应该去报仇吗?」
「别插嘴!听亚瑟继续念!」
工头瞪了那个插嘴的学徒一眼。
亚瑟继续往下看,语速放缓了许多。
「我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数字,枯燥的记录。
「然後,我合上了书。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有点运气的帝国打工人的故事。
「我讲了这麽多,是不是觉还挺有趣的?」
当亚瑟念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的表情僵住了。
围在木箱子下面的工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有趣吗?
昨天,他们听到马伦勒玛用那种滑稽的语气说出核心职场竞争力的时候,他们笑了。
听到十五分钟作业租赁的时候,他们笑了。
还有听到查热水和积极考虑的黑话时,他们也笑了。
但是现在,当马伦勒玛在报纸上突然停下来,反问他们是不是觉还挺有趣的时候……
所有的笑声都像潮水一样退乾乾净净。
空地上,几百个人安静可怕。
自嘲到了顶点的幽默感消失了。
一个老工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一点都不有趣。」
老工人低声说道。
亚瑟犹豫了一下,然後继续往下念:
「当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时,我开始回想。
「我不再去想庞大的帝国,也不再去想那些坐在马车里的贵族老爷,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挥舞钞票的资本家。
「我开始想我自己。
「想我的家人。
「我开始去想,和我一样,站在这些数字背後的人。」
亚瑟感受到,人们疑惑的视线,正在重新凝聚。
「我首先想到了我从未谋面的爷爷。
「我的爷爷出生在农村,是个农民。
「我翻看了哪里的农业记录,知道了他的一生都在做什麽。
「春天的时候,他走到田地里。
「手里拿着铁锹,翻开泥土,一锹,一锹,把整块地翻松。
「然後他背着种子袋,抓起一把麦种,撒在土里。
「他走一步,撒一把,从这头走到那头……
「夏天的时候,他挑着水桶,从河边打水,走到田里,浇在麦苗上。
「每天走几十个来回。
「弯着腰,把田里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秋天的时候,他拿着镰刀,割下金黄的麦子。
「一刀,一刀。
「再把麦子捆起来,背到谷场,挥舞着连枷,把麦粒打下来。
「最後麦子装进麻袋,扛上马车。」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太平常了。
「他在那片土地上种了二十年的地。
「於是,我算了一笔帐。
「他这二十年种出的麦子,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以装满一整个大仓库。
「这些粮食,足够一个满编的帝国步兵团吃上整整三年。
「这就是我爷爷做的事情。
「把麦种变成了粮食。」
人群里,一个从乡下来的年轻工人点了点头。
「我爷爷也是这麽干的,他种了一辈子的地……」
随着这句感慨,亚瑟的目光顺着报纸往下移。
「後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的爷爷失去了他的土地。
「他离开了村庄,来到了城市。
「虽然他没有别的本事,但运气好进了一家钢铁厂,成了名炼钢工人。
「我看了工业区的钢铁产量记录,知道了他在工厂里做了什麽。
「他每天准时走进车间,站在那个巨大的高炉前面,把煤炭一锹一锹地铲进炉膛里,看着炉火变红,变白。
「之後推着装满铁矿石的小车,把矿石倒进熔炉。
「拿着长长的铁棍,站在高温旁边,搅动着里面的铁水。
「当铁水熬好之後,拉开闸门,望着红色的铁水流进模具里。
「铁水冷却,变成了沉重的钢锭。
「最後用滑轮和链条,把钢锭吊起来,搬运到火车皮上。
「而他在那个高炉旁边站了整整十年。
「於是,我又算了一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