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看着报纸。
「……文章里说,让他改变想法的,不是哪一本深奥的哲学书,而是一件日常的小事。」
保罗继续念道。
「那是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
「我为了送一份加急的代写论文,在暴风雪里跑了三条街。
「那时候,我脚上的那双旧皮鞋已经穿了三年了。
「就在我快要跑到客户少爷的公寓时,我的右脚鞋底,突然彻底掉下来了。
「鞋面和鞋底分了家,开始嘲笑我。
「我没有钱去找补鞋匠。
「修一双鞋的钱,够我吃两天的黑面包……可我连买胶水的钱都舍不出。
「於是,我在路边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一截生锈的铁丝。
「我坐在雪地里,把铁丝穿过鞋面和鞋底,硬生生地把它们绑在了一起。
「我站起来继续走。
「每走一步,我都能看到路两边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壁炉光。
「里面传来的钢琴声和欢笑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脚。
「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之前所有的精明和算计,是多麽的可笑。
「我赚再多的跑腿费,也买不起一双新鞋。
「我租出去再多的作业,也走不进那些温暖的屋子。
「我以为我在爬梯子,其实我只是原地打转。
「我赚到的那些铜板,只是缝隙里掉出来的残渣。
「我和那些少爷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我不睡觉写作业就能弥补的。
「因为那是两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铁丝勒进肉里的痛楚,比历史书上任何一句豪言壮语都要深刻。
「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属於哪里。
「我属於这漫天的风雪,属於这生锈的铁丝,属於那些永远也吃不饱的群体。」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从骨子里,剔除了那种想要成为他们的幻想。
「我意识到,这是错的。
「只要它存在一天,我就只能永远用铁丝绑着鞋底走路。」
保罗的嘴唇颤抖着念完了。
酒馆里的很多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上那破旧的靴子。
那种铁丝勒进肉里的感觉,他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那种为了省下几个铜板而忍受痛苦的屈辱,他们每个人都感同身受。
「写真好……」
一个工人眼眶有些发红,低声说道。
「……原来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最後呢?」
有人催促道。
周围人也马上开始叫嚷起来。
「让我看看……」
保罗平复了一下情绪,翻动着手里的报纸。
「预科中学的部分快结束了……
「他就这样,靠着代写作业、跑腿、和用铁丝绑着的鞋子,熬过了预科中学的时光。
「他写道……」
保罗的目光停留在这部分的最後几段。
「那是一段苦中作乐的日子。
「我学会了在饥饿中保持幽默,在被鄙视中寻找商机。
「我也学会了在最痛苦的时候,审视自己和这个世界。
「我没有被饿死,也没有被冻死在街头。
「我完成了预科中学的学业。
「虽然我的衣服上全是补丁,但我拿到了一份成绩单。
「我毕业了。」
酒馆里的工人们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仿佛他们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求生之旅。
「太好了!他毕业了!」
「能从预科中学毕业,他肯定能找个好工作!」
「是啊,他那麽聪明,连作业都能拿来出租赚钱!毕业以後,肯定能赚大钱!」
「他吃了那麽多苦,总算熬出头了……」
工人们纷纷议论着。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只要读完书,毕业了,命运就会改变。
保罗看着报纸,点了点头。
「没有,他考上大学了……」
保罗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
「艹!怎麽还是个能上大学的畜生!」
「我就知道他没那麽简单,一个预科中学困不住他!」
「对,这肯定不是他的终点!」
「白感动了!我艹死你们的舅舅!」
有骂声,但骂声里带着笑。
保罗嘿嘿傻笑着。
「你傻笑个蛋呢?!还不赶紧念下去!」
「快快快!」
「你们急个蛋啊?!」
保罗没好气地喷了出来,然後就要继续往下翻。
酒馆里的人们正沉浸在主人又要迎来人生转折的期待中,等着保罗念出那个好大学。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