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医护在工地旁搭起帐篷,每日巡诊,金鸡纳霜和磺胺粉果然神效,瘴疠腹泻和外伤感染病例大大减少。
工人们领到太孙殿下特批的“高危作业津贴”,干劲更足,但无人敢因赶工而忽视安全——入口处那块陛下朱批的木牌,还有许监正那双时常巡梭的锐利眼睛,让他们时刻警醒。
十一月廿三,悬臂已伸出十段,总长六十丈。
北岸与南岸的钢臂,在江心上方遥遥相对,相距已不足八十丈。
最关键的合龙阶段,即将到来。
这一日,许玄收到长安发来的又一封电报。
译文只有短短一句:
“闻悬臂将合,心驰神往。然合龙之要,不在疾速,而在稳慎。江风凛冽,望公保重。易。”
许玄将电文揣入怀中,走上北岸已伸出江面六十丈的钢梁末端。
脚下,金沙江水奔腾咆哮,卷起白色浪沫。江风猎猎,吹得衣袍紧贴身体。
他极目望向对岸,南岸的钢臂如镜像般延伸而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监正,合龙方案已最终核定。”副监正刘工递上一卷图纸,“明日辰时,南北同时吊装最后一段合龙梁。此梁长三丈,两端预留螺栓孔,需与两岸悬臂端精准对接。难点在于,江心风大,钢梁吊装时会摆动,必须实时调整。”
许玄仔细审阅图纸。
合龙梁设计精巧,两端并非简单平接,而是设计了榫卯式的凹凸接口,可初步定位,再用高强度螺栓紧固。
“测量组准备如何?”
“已架设六组经纬仪,从不同角度实时监测。另在两岸高地设瞭望哨,用旗语传递风速风向。”刘工答,“赵铁牛那边也准备好了,他说新到的‘微调液压臂’可以控制钢梁在空中做细微平移和旋转。”
许玄点头,又问:“人员呢?”
“高空作业者皆选拔最有经验、心理素质最好的工匠,共二十四人,分南北两岸各十二人。全部经过严格训练,昨日还进行了模拟演练。安全绳、护网、急救预案均已就位。”
许玄沉默片刻,望向江心翻涌的雾气:“明日,我上北岸合龙段。”
“监正!”刘工急道,“太危险了!您是指挥,应在观测台。”
“正因是指挥,才必须亲临最险处。”许玄打断他,“合龙若成,功在众人;合龙若败,我当首担其责。岂有让将士在前搏命,主帅却远观之理?”
刘工还要再劝,许玄摆手:“我意已决。南岸就交给你了。”
是夜,许玄几乎未眠。
他反复推演明日每一个步骤,设想所有可能的意外及应对之策。
子夜时分,他披衣起身,提灯巡视工地。
江边灯火通明,夜班工人正在做最后准备。
合龙梁已擦拭得锃亮,摆放在特制的支架上。
赵铁牛带着机修组,一遍遍检查起重机和液压系统。
鲁大柱领着老工匠,用细砂纸打磨合龙梁的榫卯接口,确保光滑无毛刺。
见许玄过来,众人纷纷行礼。
“都准备好了?”许玄问。
“回监正,一切就绪!”赵铁牛声音洪亮,眼中布满血丝却精神抖擞。
鲁大柱抹了把额头的汗:“接口打磨了三遍,保准严丝合缝!”
许玄逐一拍过他们的肩膀,没有说话。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多余。
他走到江边,望向漆黑如墨的江面。
对岸,南岸的灯火也如繁星点点。
明日,这两道钢铁臂膀将在江心相握,从此天堑变通途。
“监正,您说……”鲁大柱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声音有些发颤,“等桥修好了,俺能不能……带俺孙子来走走?让他看看,这桥是他爷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
许玄转头,看见老石匠眼中闪烁的微光。他重重点头:“能。不但能走,你的名字,还会刻在桥头的功德碑上。千百年后,只要这座桥还在,过桥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叫鲁大柱的老石匠,为它流过汗、出过力。”
鲁大柱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十一月初四,卯时三刻,东方既白。
金沙江两岸,人山人海。
不仅全体工匠民夫到场,连附近村寨的百姓也闻讯赶来,挤在警戒线外,翘首以盼。
观测台上,段纶正襟危坐,两侧是云州地方官员和受邀观礼的几位大土司。
孟土司伸长脖子望着江心那两道越来越近的钢铁巨臂,喃喃道:“真能接上?真能接上?”
辰时整,许玄与刘工分别在南北岸举起红色令旗。
“合龙——开始!”
赵铁牛推动操纵杆。
北岸起重机缓缓吊起合龙梁,南岸亦同步动作。
两根钢缆牵引着那段三丈长的关键构件,平稳升空,向江心移动。
江风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