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身子一矮,两只小手抱紧红麻绳,双脚离地,吊在绳尾。
“不准圈它!卷卷今晚要跟大伙一块吃席!”
老卒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捅也不成,收也不成。
朱高燧把名册塞回孙大嘴怀里,跨过三步,双臂一张,横在牛犊前头。
“小祖宗,军营有军营的规矩,牛牲口不能上大席!”
牛脑门结结实实顶在他的小腿甲上。
朱高燧下盘一沉,两只蒲扇大的手按住牛角根。
“好大的力气……宝叔!滚过来管管你家闺女!”
宝年丰嘴里叼着芦苇,从伙房烟气里钻出来。
他没瞧牛,弯腰把宝珠连绳抱进臂弯。
宝珠两截小短腿在半空蹬的飞起。
“爹爹快放开!卷卷要挨关了!”
“不关不关,带它回棚子打个盹。”
“它没吃饱呢!”
“槽里青草倒满了。”
“它要嚼肉!”
宝年丰脚下一停。
“牛……也吃大肥肉?”
朱高燧肩膀还顶着牛头,歪过脸啐了一口。
“宝叔,你闺女跟你一个模子,瞅见活物就想往嘴里塞肉!”
红麻绳从宝珠手里滑走,巡卒拽着绳头,把卷毛牛牵回木圈。
宝珠趴在亲爹肩头,冲木栏喊了三声卷卷,那牛犊探出湿鼻子应了一声。
围在旁边的饕餮卫哄笑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话就在营里传开了,赵王下盘顶公牛,宝国公当街抱娃,李大匠跪地数玉米。
入夜,中军大帐点起三支牛油烛。
亚朵给宝年丰端来一只陶碗,里头盛着烤熟的牛筋,整整十二块,三排四块,碗口压着半张刚揭下的死面饼。
“一块,嚼足三十下。”
宝年丰两手扣在膝头,背脊挺的笔直。
“俺心里有数。”
帐外传来唤声,徐妙云身边的侍女来问女眷席面的规矩。
亚朵掀帘出去,门帘刚落下,宝年丰右手一抬,一块牛筋进了嘴。
牙齿碰了三下,喉咙一动,肉便落了肚。
宝珠坐在门边的小木墩上,手捏芦苇秆,眼睛一眨不眨。
宝年丰冲闺女挤了挤眉,两只粗手把剩下的十一块牛筋拨到中间,重新摆成横平竖直的四排。
布帘挑开,亚朵站在案前。
她没出声,只抬手把牛筋重新分成三排。
末排留出一个空缺。
亚朵抬眼看向宝年丰。
“媳妇,俺真嚼够数了,三十下,一下没短你的。”
宝珠举起芦苇秆。
“娘,爹爹咬了三口就吞下去了,吞完还把肉摆成四排,冲我挤眼睛。”
宝年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闺女,爹今儿白替你拦牛了……”
亚朵推开门帘,朝营道招了招手。
一名顶盔贯甲的饕餮卫走进来,身长八尺多,脑袋顶到帐篷顶,只好缩着脖子迈步。
“往后他吞肉,你站旁边数。”
铁甲卫卒瞧了瞧宝年丰,又瞧了瞧亚朵,抱拳问道。
“回夫人的话……数到几算完?”
“三十。”
帅案后头,朱高炽端着骨汤碗,肩膀抖了几下。
他把碗搁回案面。
“宝叔,原本想让你把这批金银押回河口码头,几十里山道没人盯着,你怕是能把干粮袋连皮嚼烂,这趟差事换个人办。”
宝年丰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十一块牛筋,又看了看身边那座铁塔似的军卒,只好夹起一块填进嘴里。
“一。”
身边的饕餮卫瓮声瓮气接上。
“二。”
帐外空地上,十几堆篝火顺着风烧的噼啪响。
关内移民家的妇人支起平底生铁鏊子,揉好的干面团贴上去,铁铲翻过两回,面皮鼓起焦黄脆泡。
本地部族的几个女子蹲在旁边瞧,有个胆大的伸手去揭,烫的缩手直甩,旁边的关内妇人拉过她的手背吹了吹,又把小竹刀塞进她掌心。
部族女子学会拿竹片揭面饼,转身搬来晒干的玉米棒,剥下硬粒,倒进混着草木灰的水盆里泡软,再用石杵捣成面糊。
大块野牛肉抹上青盐,穿到粗木架上,坑底填着湿树枝慢慢熏烤。
两边话语半句不通,只靠手上比划,没过多久,热腾腾的干饼就在竹筐里堆了尺许高。
徐妙云拢着披风坐在火堆旁,听侍女把工序讲完,抬手指向账簿。
“玉米在灰水里泡几个时辰,捣到什么成色,全记清楚,牛肉抹盐几钱,用哪种湿木熏烤,也一笔写明。”
“娘娘,记这些做什么?”
“海船把粮种送回应天,百姓还得会下锅,光会收,不会吃,第二年谁肯费力气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