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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雍元年,六月初一。
延和殿。
天热,殿内闷得很,刚登基不久的萧弈处理了几桩朝政,中衣已被汗透。
他往常自有办法解暑,如今当了皇帝,反而拘束,宫人提议摆几盆冰来,再加两个摇扇的宫娥,想了想,还是拒了。
事虽小,天子身份却能把一切放大千万倍,今朝开了口子,内府就得从早到晚每日都备上冰块,宫中各个殿宇安排上两个摇扇宫娥,花销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一旦臣民觉得他不似前朝二帝俭朴,再要勒令各方节约就难了。
天子一念,便是世风。
「昨日午後,东十字街,两个军卒吃了酒,强拿了市上两匹罗,掌柜被打折一条胳膊,衙役上前,他们拍着胸脯说在高平见陛下披黄袍的,两匹绢算甚。」
天闷热得让人恼火。
萧弈恨不得敞了衣裳,却没有立即发作,淡淡问道:「查实了,证据确凿?」
「铁证如山。」花穠沉着脸,道:「供认不讳,一个说赏格没下来,钱不够花,高平当日拥戴的,该比旁人多拿一份;另一个说,他扶龙登基,江山有他一份,取民绢何错之
有?官家的皇位是他拿命换的,总不能卸磨杀驴。
「法办便是。」
萧弈利落吐出几个字,扫了眼花穠的摺子,批了。
重要的是态度摆出来了。
军中难免有非议,他不惧有追随他的将士因此寒心,要保的是国法的威严。
李昉却道:「陛下还是该给句话。」
「好。」
萧弈想了想,道:「这身黄袍,三军给朕披的,是为天下止戈,共求太平盛世的。若某个人觉得是为了让他们在街市抢钱帛,站出来。」
「是。」李昉道:「汉高祖定天下,先封最恨的雍齿,是让功臣知功赏不欺;再斩有恩的丁公,是让天下知臣节不可坏。」
「道理说了这麽久,他们岂不知的?无非试探朕松懈了没有罢了。」
「陛下圣明。」
「还有,执法需正,朕不是史弘肇,录案闻奏,委刑部、大理寺复视,三复而後决。
当今诸候跋扈,杀人全凭心意,朝廷置而不问,刑部之职几废,且以前朝刑统为本,重定
编敕,牛皮、盐曲那些动辄要百姓抵死的苛法,一条条议删,包庇军士、官吏的规矩也改了,往後,州县不得专杀,天下的罪,按同一把尺量。」
说罢,萧弈道:「便是朕,也不能一时兴起要谁的命,或保谁的命。」
「臣等,遵旨。」
「往後谁落了罪,休再求情到朕面前来————下一桩。」
「滑、澶二州上言,去冬遥堤开裂,春汛没溃塌,入伏後的秋水却难说。请发畿内、
滑、澶丁夫四万,趁暑月补筑,八月前完工。」
「不是才修的?」
「陛下,黄河总是如此,河床高,沙大水急。」
「若朕记得不错,京畿的麦,七成上了场,还有三成在地里,秋稼正耘,朕的即位诏书写着「大役毋兴於麦秋」,贴出去才几天?」
萧弈本想问一句,滑、澶二州官吏是不是想给他难堪,硬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旁人一时嘴快,误会了做事的官员无妨,他随口一句话,却是能毁人前程的。
他只好心平气和下来,道:「几位爱卿以为如何?」
「眼下几处险工,调驻军去堵,不够的和雇,计日给直,米钱当日发足。河防改期,待冬月农闲兴工,来岁三月前毕事,岁以为常,着为令,陛下以为如何?」
「允。」
「就是需多花钱。」
「又是钱。」
国用不足,当皇帝也窝囊。
散值时,日头已西。
忙了许多日,萧弈难得有些许闲暇,换了身寻常衣裳,去了趟御史台狱。
不远,宣德门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墙高得把日头切去一半,反而凉快。
狱丞接到条子,张嘴要呼万岁,被萧弈一个眼神止住。
「人在哪?」
「最————最里间,甲字号,单押的。」
甬道又深又潮,草屑、霉味和汗臭混着。
越往里越暗,只在尽头的高墙上开了巴掌大一方气窗,一束斜光落下。
赵匡胤就坐在那束光里。
他右肩中箭的地方、腿上都缠着粗麻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有愤忿,也没有怨色,有的是平静,以及一种见了熟人的淡淡意外。
「赵王。」
赵匡胤开口,嗓子有些哑,道:「不,该称官家了。」
「称不称都无妨,你不服气,我也无所谓将死之人怎麽看。」
「成王败寇,无甚不服气的。」
狱丞哆哆嗦嗦开了锁,把酒食放下,退了出去。
萧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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