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郎们死不相依!,罪臣骇然,两眼一翻,从榻上栽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装作风眩旧疾发作,不省人事。他们掐人中、灌凉水,罪臣咬死了不敢醒,他们守到三更,听外面嚷了句「救出赵殿帅了」,方争着去抢拥立赵匡胤之功。」
萧弈感慨道:「演技真好啊。」
「罪臣————惭愧,罪臣是真的吓到了。」
张永德以为他是在嘲讽,垂头道:「经此一事,罪臣心灰意冷,恐京中风波殃及满门,只好闭门不出。」
「敢埋碑,敢指使高勋杀我,胆子呢?莫非在你眼里,我不如那些军头可怕?」
「不,不敢。」
话虽如此,萧弈也知,自己确实不如军头们可怕。
谁还能比五代的骄兵悍将吓人。
与一群畜生比武力慑人,也没意思。
「赵普已死,你本可以把一切推到他头上,说你是被他欺瞒,说你不知情。」
「罪臣确实被赵普利用、怂恿,可做那些,终是因为心里把陛下视为外藩,自视身为殿前都点检,能为大行皇帝握住禁军这柄刀。」
「废物。」
萧弈也看明白了,张永德身在禁军体系,顺的时候自以为控制得住这把刀,在这个体
系的裹挟下,必然要对付有威胁的外藩。
可一旦事变,这把刀脱手,反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知道怕。
莫说张永德了,郭荣又何尝不是如此?
反而是赵匡胤、赵普,见识了这把刀的可怕,意识到得用士大夫把刃锋一层层裹起来0
「罪臣本以为大行皇帝治理好了天下,只差河东这一个外藩,然而大行皇帝去後,罪臣才幡然悔悟,幼主治不了乱世,罪臣也制不了禁军。这乱世,须有强君,环顾四海,唯陛下可治天下!」
「蠢材,你才知道。」
「臣有罪!」
「最後一个问题。」
张永德瞳孔巨震。
末了,他坚定摇了摇头,道:「陛下何以发此问?大行皇帝待陛下之信重,陛下岂不知?封王加爵,付西面统帅之权、总揽军国大事,及至病重,更是托孤辅政————」
「那是因为我强,他奈何不了我。」萧弈道:「你呢?以你的胆魄,若非受命,岂敢那般?」
「不。」
张永德道:「罪臣起誓,大行皇帝绝无吩咐过一个字!」
说罢,他重重磕头在地。
「罪臣一身恶罪,该杀该剐,陛下圣断。唯有一事乞恩,罪臣发妻寿安长公主毫不知情,张家老小,皆未预事,求陛下念在与永宁长公主姻亲之旧,全罪臣之妻孥。」
「自以为是。」
萧弈忽然扬起手上的荆条,一鞭狠狠抽在张永德背上,「啪」地打碎单衣,溅起血沫。
这不是怒,而是体谅。
其实他全明白了。
郭荣不可能吩咐张永德任何一个字,可郭荣面对这麽一个外藩功高盖主,赏无可赏的难、解不了兵权的愁、害怕兵变的忧,所有的糟心,首先是堆给张永德。
殿前都点检,正是禁军的刀柄,合该为主上分忧。
是帝王心术?还是时代之哀?
以往,萧弈总是以野心家去看待张永德、赵匡胤,如今剖心置腹,方知他们不是驾驭麾下以谋位的野心家,而是五代兵祸风口浪尖上的人。
「昨日你视朕为外藩,你主动为周世宗分忧;今日朕是天子,你又当如何?」
「罪臣必披肝沥胆,竭忠尽智!」
张永德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三声响。
「朕没赦你。」
萧弈丢下荆条,道:「殿前都点检以下,一切军职,尽行罢黜,往後阖门读书,若有军国大事堪用,朕会召你入对,其余朝会,你不必来,也莫再让朕听你结交军伍。」
「遵旨。」
「记住,你欠朕一条命。」
打发了张永德,萧弈在堂中坐了会,看昝居润那本仪注。
繁文缛节,终究是看不进去。
却是想到了郭威在皋门村的那一夜。
他忽然起身,换了一件寻常的灰布旧袍,出驿走了走。
陈桥驿往西二里,有一座小村,三十来户人家。
许是因大军过境,白日里村里家家闭户,到了夜里,却又摸黑开了场院。
萧弈到了村口,便听到里头有抱怨声,以及石磙稀稀拉拉的「吱呀」声。
「节气不等人哩,天杀的,赶上官兵打仗。」
绕过塌了半边的土墙,一方场院里,一户人家正在赶夜场。
一个老汉打着赤膊拉着石磙,上气不接下气;妇人鬓发散乱,正用木杴翻麦;瘦得像柴的孩子蹲在麦堆边,拿豁了口的簸箕往外簸糠。
听到脚步声,几人一个哆嗦,孩子手里的簸箕都掉了。
「别怕,路过。」
萧弈道:「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