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已举弓,搭箭。
他知道,若射中了,救下郭宗谊,日後仍有受禅的麻烦;万一射偏,一箭穿了郭宗谊的咽喉,千秋万世,他都洗不净冤枉。
旁人都说他不该来,早替他想明了风险、利益。
但,他要的不是那些假仁假义的名。
连天下都担了,岂还担不起一点风险与骂名?欲救苍生,岂能连想救之人都不敢救?
匕首距郭宗谊的脖颈不足半寸。
「嗡。」
弓弦震响。
箭离弦。
萧弈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他射过比这小得多、远得多的目标。
一箭贯出。
「噗。」
长箭自赵普左侧颈嗓透入,箭镞从後颈穿出,带出一蓬热血,泼了郭宗谊满头满脸。
赵普身子一僵,手中的匕首「铛」地坠地,身子往後仰倒。
郭宗谊也同时摔下去,瘫坐在地,浑身是血。
萧弈丢下弓,迈步上前。
赵普倒在那儿,手按着喉咙,口中「咯咯」作响,血一股一股往外涌,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想问些什麽。
「为————什————」
「你小看朕了。」
萧弈低头看着他,道:「终结乱世,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这等功业面前,别的还重要吗?这麽一个半大的孩子,能碍什麽事?朕从来不惧他。」
赵普的瞳孔在涣散。
萧弈顿了顿,又道:「你一直都小看朕了,若非如此,未必没有机会与朕共治天下的。」
赵普那双眼睛里,忽然进出一点极复杂的光,似不甘,似释然,带着激动。
他喉头滚动,还想说什麽,终究只化作一口逆血。
断气了。
那双眼睛没有闭上,直直望着梁上斑驳的彩绘,仿佛望见他一辈子没能治成的那个天下。
萧弈上前,伸手合上他的眼。
「陛下!」
宋延渥跟着冲进来,一眼看见瘫在血里的郭宗谊,魂飞魄散,喊了一声。
待他抢到近前,发现郭宗谊毫发无损,一怔,撩袍跪倒,赞叹道:「陛下神箭,臣佩服,陛下胸襟胆气,臣更是五体投地!」
「起来,慌甚?」
宋延渥起身,擦了额头上的冷汗,道:「这一箭,万一不中————」
「无妨,朕有把握。」
「陛下睥睨天下之气势,臣拜服。」
说话间,一直缩在供桌下的药太后默默起身,神色惶恐。
她年纪很轻,不过二十许,妇人发饰,装束雍容,因害怕而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强按镇定地端端正正一拜。
「哀家谢赵王————」
话一出口,她僵了僵,有些语无伦次。
「不,不是赵王————妾身失言了————是谢————是谢————」
「无妨。」
萧弈摆摆手,无意为难郭荣的遗孀。
「宋延渥。」
「臣在。」
「清点车驾,奉他们回开封安养。入城之後,与太常寺、政事堂议出个章程来。」
赵普以为他害怕取周而代之的麻烦,错了,不过是吩咐上这麽一句话的事罢了。
说罢,萧弈径直翻身上马。
「萧阿兄。」
身後,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怯生生的,还带着惊悸後的颤音。
萧弈回过头。
郭宗谊不知什麽时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追到他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到地。
「当年在花穠家里,约好的,私下里我可以叫你一声阿兄。」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目光带着小心与试探。
他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可爱,尤其是唇上细细的小胡子没刮,却依稀还是当年在大相国寺前被萧弈救於惊马之下的样子。
「我记得。」
萧弈也轻轻一笑。
郭宗谊顿时落泪,道:「谢萧阿兄,又一次救我的命。」
「该的。」萧弈道:「忘了与你说,我与五娘终成眷属了,你我也是亲戚。」
郭宗谊一愣,破涕为笑。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道:「阿兄对郭氏有大恩,河东为阿兄平定的,燕云是阿兄复克,救三叔、救五姑,又几次三番救我,阿兄不曾负郭氏,是郭氏无以为报。」
说着,他後退一步,再揖。
「宗谊愿去帝号,归命於阿兄,禅位册文百官不敢写,我亲自写。往後,我想归还柴姓,嗣柴氏宗祠。」
萧弈道:「摸鱼摘枣的年纪,想这许多,交给他们办便是了。」
「还想与阿兄说,我常想起以前当「茗烟」的日子。」
「走了。」
萧弈笑了笑,纵马而去。
快马微风,他想到了年少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