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擎到冈顶的「殿前都点检」大旗,晃了两晃,倒下。
忽然,旗杆被一只沾满血的手死死撑住。
竟还是赵匡胤。
他的盘龙棍已经丢了,右手无力地垂着,浑身是伤,犹挣扎而起,探出左手,撑住旗杆。
「噗。」
张崇训不敢托大,径直一槊捅在赵匡胤腿下。
赵匡胤单膝摔在地上,犹高举旗杆。
「殿前军,没败!」
数十杆长枪刺出。
「拿活口。」
长枪齐齐停下,转刺为砸,狠狠砸在赵匡胤的背上。
萧弈放下弓,看着那个跪在血泥里、仍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步血泥,撞在一处。
赵匡胤仰头看他,肩上重箭随着喘息微微颤动,张了张口,一口血喷出,仰面倒了下去。
殿前军的大旗,终於在万千目光里倾倒。
冈顶最高处,龙旗未动,在雨後晴空里「哗」地扯到绷直,盘龙张牙舞爪。
冈下,双方兵士同时望见了这一幕。
「万岁!」
「万岁!」
河东军震天的欢呼响起。
将士们此前就感受到了取胜不远,可心弦却被赵匡胤的铁骑紧紧扯着,到此时才终於享受到胜的喜悦。
「万胜!」
「万胜!」
不可一世的禁军、殿前军终於服输。
只见成片成片的战旗倒下,曾经跋扈的士卒一个个接连跪到在地,举械受降。
战报一封封传来,连信使都扬眉吐气。
「报!」
「敌西翼铁骑军大溃,潘美收拢残部欲退陈桥驿,被细猴截断归路,请降!」
「中军报捷!韩重贇被擒!」
「报!东翼王审琦解甲下马,全军就抚!」
「启禀陛下,李处耘困於沟岸,三次突围不得,弃兵请降!称自知罪不可赦,请全余部性命!」
「报,韩令坤中槊就缚!」
「陛下,贼将王彦昇力战不降,已毙於乱矛之下!」
更南边,有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不及下马背,已远远呼喊道:「捷报!」
「敌後路慕容延钊素服出降,献陈桥驿粮草辎重!」
「胜!」
「胜!」
残阳终於破开云层,照了下来。
一场从辰时战到酉时末刻的战事,终於落下了帷幕。
萧弈站在风中,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气,放眼看去,十余里战场,伏屍相枕,断旗如麻。
龙捷、虎捷、控鹤、铁骑、内殿直等四万余禁军,诸方大将如张令铎、韩重贇、潘美、王审琦、马仁瑀、李处耘、韩令坤、慕容延钊,死者横屍、生者就缚。
这些天下最骄悍的兵将,连同他们骨子里的蛮气,终是被狠狠砸进了这片泥泞里。
他又想到了李昉说的那个故事。
七十五年前,上源驿的大火被雨水浇灭,李克用逃出生天与朱温不死不休,兵戈由此而始。
其实这不是深层原因,上源驿也未必是陈桥驿,可这种宿命说辞代表的是人们终结乱世的殷切希望。
今日陈桥驿也是一场大雨,一场大战。
残阳如血,龙旗如火。
冈下,降卒跪成一片又一片。
萧弈望着唯一的一轮残阳缓缓坠入西山,轻声喃喃了一句。
「由此而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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