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气得几次暴跳如雷,平素里再是如何,自家这位恩师向来城府深沉,言谈滴水不漏,何曾这般直指官家「昏庸」?
这「昏庸」二字,岂是臣子轻易说得?
蔡京峻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冷峭:「怎地?老夫一句「昏庸』,便吓得你魂灵儿出窍了?」大官心道:吓我?嗬嗬!恩师啊恩师,若是我把我心里想法出来,只怕连夜吓得你老人家连夜告老还乡了!
大官人笑道:「恩师方才在朝堂上自署「左元仙伯』,可没露出半点不悦……」
「哼!」蔡京恼怒,鼻中一声轻哼:「彼时彼刻,我若不接旨意岂不是找死?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想多喘几口气,我蔡氏满门千余口子,还想太太平平吃碗安乐茶饭!」
他呷了口茶,眼皮也不擡,忽又抛出一句:「若是教你来立个新朝,可知如何坐稳那龙庭,教天下人俯首帖耳,认你作真命天子?」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道今日恩师真真是豁出去了,话头子竟比那勾栏瓦肆里的荤话还要直白!嘴里只含糊道:「这个……弟子愚钝请教…」
蔡京并不看他,只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如石落深潭:「上古圣王,三皇五帝,既是人主,亦是群巫之长。此乃天生神异,受命於天,山川鬼神皆听其号令,万民自然俯首!」「商汤代夏,便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之说。假托神鸟之瑞,宣称君权神授,殷商这才坐稳了江山。」
「武王伐纣,除「改正朔』以示天命所归,更添了「天命靡常』之论。这「靡常』二字,实已将「民心向背』铸成了九鼎!天命之外又加了个民心!」
「而後春秋战国,列国纷争,此理昭然:天命根基,终在人心。」
「待到秦皇一统寰宇,创下亘古未有之局。他那万世基业,岂能只靠弓马?於是封禅泰山,巡狩四方。此乃人主亲至神山,祈求东方诸神认可,欲将那浴血得来的江山,镀上一层「天命所归』的金光!」蔡京淡淡说道:「可惜!他那万世美梦,偏叫一个戍卒陈胜戳破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吼得天下黔首心头雪亮!此非独反暴秦,更是戳穿了历代君王那套天命把戏的虚妄!」
「汉室继起,收拾残局,深以为戒。董仲舒之流,杂糅百家,独尊儒术。不仅重树「天命』大旗,更借邹衍「五德终始』之说,替汉家代秦,披上了一件堂皇正大的天命外衣,使其坐享其成,名正言顺。」「自此,後世帝王御宇临民,便离不得四件「法宝』,以证其位之正:一是那传国玉玺,象徵神授之权;二是那五德轮转,讲求天道循环;三是那泰山封禅,告慰天地神明;四是那谶纬符命,假托神意昭彰。四者缺一,则龙椅不稳,天下侧目!」
「汉末崩坏,魏晋南北朝,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哄哄几百年。打一次仗,那「天命』二字就被刮掉一层金粉!刮到後来,百姓眼里,哪还有什麽真命天子?不过是谁的刀子快,谁的拳头硬罢了!」「待到唐高祖李渊,他深知「李氏当兴』这等粗陋图谶,已难服悠悠众口!於是攀附道祖老子,认作先祖,再假托些老子降世的神迹。此一举,借道教玄门之力,补那天命凋零之弊,硬是为李唐铺就了一条「神授』之路,终令四海膺服。」
「根基既固,太宗皇帝一道《封禅诏》,便是与那吴天上帝立下了契约。自此,李唐天子代天牧民,君权神授,方才坐得稳稳当当,无人敢疑。」
他最後一句说得极缓,目光却似穿过了眼前的弟子,投向那深宫之内。
大官人听罢,眉头一皱道:「恩师如此一说,学生明白,只是,我大宋……似……」
蔡京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大宋太祖皇帝龙兴之时,北汉、吴越、闽地,割据未平,未能尽数拿下,还未来得及如此。」
「及至太宗皇帝御极,更是与北边契丹、南疆定南军这等强梁,刀兵相见,鏖战经年。这宋室江山,开国二帝,虽说是天命所归,可这「天命』二字,终究是悬在半空,未曾落定尘埃。内忧外患,烽烟不息,哪里寻得着那封禅告天的清闲?」
「是以宋初二帝,皆无暇亦无由以定鼎王朝天命之归属。」
「直待真宗皇帝,这才一手托着道门献上的「天书』祥瑞,一手攥紧了儒林推崇的「孝治』纲常,浩浩荡荡,登临岱岳,行那封禅大礼。」
蔡京闭上眼睛往後一仰,「这一番政教合流的手腕,才算是将这大宋的天命,明晃晃地刻在了江山社稷之上。」
「只是这天下士大夫哪容许皇权稳固,仁宗庆历年间欧阳永叔为首那班士大夫,带领群臣指摘起汉儒经学的不是来!将那谶纬符命之说,生生从圣贤典籍里剔了个乾净!」
「更有甚者,连那维系王朝正朔的五德终始之说,也起了疑心,妄加评议!如此一来,那建立在五德、谶纬根基之上的封禅大典,成了无本之木,被他们批得体无完肤。」
大官人听到此处,心头豁然一亮:这哪里只是学问之争?分明是皇权与士大夫在暗中角力!怪不得…怪不得当今天子如此……痴迷那道法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