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滚爬到贾母榻前,一头紮进老太太怀里,浑身筛糠也似抖着,哭叫道:“老祖宗快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哩!”
贾母被这一闹,睡意全消,忙问端的。
王熙凤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我才家去换衣裳,哪知琏二爷正和人私语。我当有客,便在窗外听了一耳朵。谁知竞是和那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如何凶悍狠毒,竟要寻了毒药与我吃,药死我,好把平儿那蹄子扶正!”
“我一时气昏了头,又不敢与他理论,只得打了平儿几下出气,问他为何要害我性命。谁知他臊了,立时便拔出剑来要杀我!”说着又拿袖子掩面
贾母听了,信以为真,气得浑身乱颤,手中拐杖捣得地砖“咚咚”响:“这还了得!反了!反了天了!鸳鸯!快开门!放那没王法的下流种子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连我这老骨头一并砍了!”鸳鸯战战兢兢开了门。
门方开,贾琏便挺着剑闯将进来,後头乌泱泱跟着一群闻声赶来的人。
原是邢夫人、王夫人并一大群婆子丫头听到这事,也顾不得洗漱,气喘吁吁地赶到。
贾琏仗着贾母平日溺爱,连他母亲邢夫人、婶娘王夫人也不放在眼里,益发逞起强来。
邢、王二夫人见了,气得粉面煞白,忙上前拦阻。
邢夫人扯住他一条胳膊骂道:“作死的孽障!灌了几口黄汤便不知天高地厚!老太太在此,也敢撒野!贾琏乜斜着醉眼,口齿不清道:“都是……都是老太太平日把这淫妇纵上了天!她才敢这般跋扈,无法无天,连……连亲夫都敢辱骂!”
本想嚷出她偷汉养奸的丑事,奈何酒气上涌,脑中尚存一丝清明,想着无凭无据,捉奸未在床,说了也是白饶,只好把话咽回肚里,憋得脸皮紫胀。
邢夫人见儿子醉得脚下拌蒜,眼瞅着王夫人那张铁青的脸,又想到如今王子腾位高权重,心中又急又臊,劈手就要夺下那宝剑,厉声嗬斥:
“作死的短命鬼!还敢在老太太跟前舞刀弄枪!快滚出去醒酒!你媳妇这般千伶百俐的人物,里里外外替你张罗得滴水不漏,你倒还不餍足?偏要作死,还要生事!”
贾琏气急败坏,抬眼望见自家婆娘。
那王熙凤一路奔逃,鬓松钗蝉,香汗淋漓,把一张粉脸浸润得如同带露芍药。
烛光摇曳下,更显得腮凝新荔,目含春水,腮边泪痕未干,反倒添了几分娇弱!
贾琏脑中轰然作响,只道她这副撩人模样,全是那西门大官人日夜辛勤耕耘所致!
妒火混着酒气直冲顶门,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猛地挣脱邢夫人,作势前扑,口中嘶吼:“贼淫妇!看我不剁了你喂狗!”恨不得再抢过剑来,捅那荡妇一个透心凉!
贾母气得浑身哆嗦:“好!好得很!我知道你眼里早没了我们这些老厌物!去!快去把他老子贾赦给我叫来!看他走是不走!”
贾琏听得要叫父亲,一愣,向来他就畏惧贾赦,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酒醒了大半。
脚下虚浮,趣趣趄趄,只得恨恨地瞪了凤姐一眼,跌跌撞撞奔外书房去了。
邢、王二夫人少不得围着王熙凤软语宽慰。
贾母喘匀了气,拍着凤姐道:“多大点子事!年轻小夫妻,哪个不是馋嘴猫儿似的?谁还能保得住一辈子清白?世人都是这麽过来的。你且把心放宽,明儿我叫他来给你磕头赔罪。今儿个你也别过去臊着他了。”
又骂道:“平儿那小蹄子,素日看着倒还老实,我看他好,背地里竟这等坏心烂肺!”
鸳鸯忙上前道:“老太太息怒。方才已问明白了,平儿委实冤枉。原是二奶奶心里不痛快,两口子不好当面撕掳,都拿平儿煞性子。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没处诉苦,只把眼泪往肚里咽呢。老太太再骂她,可不屈死人了?”
贾母恍然才缓了颜色:“原来如此。我说那丫头看着倒不像那等狐媚魇道、专会背地咬舌的。既这麽着,白叫她受了这些腌膀气。”
唤道:“琥珀,过来。你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她受的委屈我知道了,明儿叫凤丫头给她赔礼。今儿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许她哭丧着脸胡闹,就这麽过去罢了!”
这边厢闹得天翻地覆,大观园那头才歇了灯火,几个睡浅的便被惊动起来。
李纨、宝钗几个只得披衣起身。
李纨先走出来,一眼瞅见平儿躲在暗影里抽抽噎噎,便上前一把拉住,口里劝着:“平儿这是怎的了?快跟我园子里去,仔细着了风。”
半推半扶地跟宝钗一起将平儿唤进了大观园。
那平儿哭得气噎喉堵,梨花带雨,话都说不囫囵。
宝钗见平儿这般模样,拉过平儿的手便温言劝道:
“你原是个明白人,素日里你奶奶待你何等体面?眼珠子似的。今儿个不过多灌了几口黄汤,一时酒遮了脸。她不拿你这跟前人撒撒气,难道倒去寻别个晦气不成?你只顾眼下委屈,平日里奶奶疼你那些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