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杨再兴、史文恭、关胜几个心腹伴当,皆是顶盔贯甲,按着腰刀,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大官人,一路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大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厅上点着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火光跳跃,映着厅前阶下黑压压肃立的一群人,正是王禀、王荀、王三官并那刘正彦等一干清河团练将领。
大官人拖刚迈进院门,还未及开口,那阶下的刘正彦,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大官人面前,那一直强压在心底、如同滚油般煎熬的悲痛、屈辱、绝望,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身子伏倒在地,对着大官人便是三个响头磕下去!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头上,「咚!咚!咚!」三声闷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大人!大人啊一!」刘正彦猛地擡起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早已被泪水、鼻涕和尘土糊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我父亲……我父亲他死了啊!我...我没父亲了!大人……我……我没父亲了啊!!」
他哭得浑身抽搐,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额头方才磕碰处,已然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这悲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四周围着的王禀、史文恭、关胜、杨再兴等人,哪一个不是屍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才?
平日里刀头舔血,见惯了生死,便是自家同袍倒下,也不过是红着眼骂一声「直娘贼」,再砍翻几个敌人报仇了事。
可此刻,看着刘正彦这铁塔般的汉子,哭得像个被夺了糖人的孩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涕泪横流,却没有一个人眼中流露出半分鄙夷。
纷纷别过脸去,虎目含泪。
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小子今日敢豁出命去刺杀童贯,就足以证明,他这眼泪,绝非怯懦!那是真真切切、剜心剔肺的痛!
而他最後关头能硬生生勒住那复仇的缰绳,为大局收手,这份隐忍与担当,更非寻常莽夫可比,如此又有何可嘲笑!
大官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声震得心头一沉,连日监考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散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刘正彦,轻轻拍了拍刘正彦那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一路过来,我都知道了!」大官人他顿了顿,手探进自己内襟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刘帅……在出征前,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上的。他……他早有预感,言道:「若闻吾死讯,烦将此信交予犬子正彦。』想来他早就知道有这一日。」
刘正彦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擡头,几乎是抢一般将那封信夺了过来!
他哆嗦着撕开蜡封,展开信纸。
只见那纸上笔迹虬劲有力,力透纸背,正是他父亲刘法的手书!
他一目十行看完,猛地将信纸按在心口,仿佛要把它揉进血肉里!
然後,他再次「噗通」一声,对着大官人重重跪倒!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比刚才更加沉重!
「义父一一!」刘正彦猛地擡起头,满脸血泪,声音嘶哑,滔天的恨意,「求义父为我父报仇!为熙河路那两万死不瞑目的选锋军弟兄报仇雪恨!用那童贯的首级,祭奠我父!!」
吼罢,他双手将那张染血的、浸透汗渍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奉到大官人面前。
大官人接过那信纸,略略一扫。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正彦吾儿:为父一生戎马,刀头舔血,对你疏於管教,更少温情。」
「然汝母早逝,唯血脉相连,骨肉难舍。吾儿秉性刚烈,易走极端,此吾深忧也!」
「若见此书,吾身必已殉国。死生乃常事,马革裹屍,武人本分,吾儿切莫效妇人悲啼!」「然吾死不足惜,唯恐身後污名累及吾儿!童贯奸佞,必构陷於吾!」
「西门大人,重情义,有担当,吾儿切记:见信之日,即刻跪拜西门大人膝下,认其为义父!从此以父事之,生死相随,言听计从!切记!」
父刘法绝笔」
大官人叹了口气,身形微沉,俯将下去,手便轻轻落在刘正彦低垂的头顶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起来罢!这血海似的冤雠,你且把心稳稳当当放回腔子里。那一日…不远了。我必取童贯那厮的首级,奠於刘帅灵前!」
言罢,他倏然直起身形,双手负於背後,一身玄色袍服在夜风中猎猎轻响。
他仰起头,目光攫住天上那轮残月。
「明日朝堂之上,」大官人对着那冰轮起誓一般一字一句,「我便要向那童贯老贼,为刘帅,讨一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