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地向前移动着,对头顶刚刚消散的杀机,浑然不觉。
童贯车驾行至西城门楼子下,早有几位绯袍青衫的官员叉手恭候。
甫一站定,忽听得城蝶之上「扑喇喇」一阵响动,竟垂下一幅丈余长的白绢!!
绢上墨迹淋漓,斗大黑字赫然刺目:「童贯贼子,嫁祸刘法,天日昭昭,奇冤难雪!」
四下里被军汉拦阻的百姓,虽不敢高声,却也交头接耳,那嗡嗡之声如蝇聚蚁附,直钻入耳。童贯擡眼望去,登时面皮紫涨,眼中凶光暴射,喉间「咯」地一声,只喝道:「速速与我扯下来!查!明日此时,拿不到那泼才,尔等提头来见!」声如裂帛,惊得那几个迎候官儿腿肚子直转筋。童贯也无心多言,一头钻进那朱漆描金的大轿里,连声催促,如飞般直趋大内。
及至官家书房外,他那颗心已在腔子里「咚咚」擂鼓,背上冷汗涔涔,浸透了里衣。
小心翼翼趋入,只见官家正俯身案前,拈着一管细笔,在宣纸上点染丹青。
官家头也未擡,只淡淡道:「童贯,你在朝廷跟朕多少年了?」
童贯慌忙跪倒,声音带着颤:「回禀陛下,不算潜邸年月,奴婢自元符三年蒙圣恩拔擢,侍奉御前,至今已二十有七载矣。」
官家笔下未停,又问:「哦?二十七年了。那你自忖,这二十七年间,可有尺寸之功,堪慰朕心?」童贯咚的一声额头紧叩冰冷的金砖,声音微颤道:
「奴婢惶恐!自崇宁二年蒙陛下天恩,拔擢於微末,始任西北监军之职,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托。及至大观年间,赖陛下神武天威,将士用命,侥幸克复湟、鄯、廓三州故土。」
「此役,非奴婢之能,实乃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三州既复,奴婢奉旨经理善後,不敢懈怠,於河湟之地,缮城堡、置关隘、通道路、徙军民,勉力开疆拓土,前後新增州县,纵横约略千里疆域,稍复汉唐旧观。」
他略一停顿,偷看了一眼官家,咽了口唾沫,背上冷汗已浸透重衣,续道:
「其间更奉圣谕,整肃西北诸路军制,汰冗兵、简将校、明赏罚、严号令。又督修边防,增筑堡寨烽燧,储粮秣、修器械,务求壁垒森严,使西陲晏然,虏骑不敢轻窥。」
「奴婢自问间……自问於国於君,未敢有片刻懈怠之心,凡此微劳琐绩,皆仰赖陛下如天之德,明见万里,圣心独运,方得寸进。奴婢不过奔走驱驰之一犬马,一毫一发,一呼一吸,皆陛下所赐,焉敢以尺寸之功自诩?万死!万死!」
官家搁下画笔,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直起身,将案上未乾的画作随手卷起,只道:「走。」
童贯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半字,只得亦步亦趋跟着。
官家竟未乘龙辇,只唤了一顶寻常青呢小轿,童贯也只得换了小轿跟着。
七弯八绕,轿子竟稳稳停在太师蔡京府邸的大门前!
蔡京显是早已得了风声,府门洞开,仪仗齐整,本人更是穿戴齐楚,率府中上下恭立阶下,见官家下轿,慌忙趋前大礼参拜,口称「死罪」,将官家恭恭敬敬迎入府中花厅。
官家迳入书房坐下,蔡京、童贯屏息侍立两侧。
官家也不言语,只命人奉上茶具:定窑白瓷盏、建州兔毫黑釉托、银瓶玉碾,一应俱全。
但见官家亲手取那上等龙凤团茶饼,置於玉碾中细细研磨,声如碎玉。
又注沸水,持茶宪击拂,动作舒缓从容,盏中渐次浮起雪浪般的沫饽,厚如凝脂,白胜初雪。点茶既成,官家亲手奉了两盏,一盏递与蔡京,一盏递与童贯。
茶香氤氲中,官家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朕这点茶的手艺,如何?」
童贯於茶道一窍不通,捧着那盏,只觉烫手,口中讷讷,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额上虚汗又冒了一层。蔡京立时躬身赞道:「陛下妙手天成,点茶之技,已臻化境!这沫饽如云堆雪积,汤色澄澈如碧空,真乃「疏星皎月,灿然而生』,臣等今日得尝御点,实乃三生之幸!」
官家眼皮微擡,目光在蔡京与童贯脸上缓缓扫过,仿佛不经意般问道:「那……你我三人,君臣相与之道,又当如何?」
童贯看了一眼蔡京,两人如今是水火不容,这还是这麽些日子第一次站在一起,回道:「陛下天恩浩荡,臣等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君臣相得,鱼水相谐,自古以降,未有如陛下与臣等二人今日之盛者!古今无右!」
蔡京亦在旁称是。
官家听了,只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书房内一时静极。
那盏御赐的茶汤,兀自在童贯手中散发着袅袅热气,他却一口也未曾饮下,只觉那茶香也裹着森森寒意蔡京却一口一口喝个精光。
安逸之极。
而此时大官人在贡院里熬煎了二十日,好容易挨到放牌收卷,又打点应付了同僚一干人等,待脱身出来,早已是星斗满天、鼓打三更的深夜时分了。
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