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连哼都未哼一声。
城上守卒,多是本地应差的,其中不少早被银两买软了骨头,或是暗地里入了夥的。
见头目已死,又听得外面呼哨声起,哪个还敢拦阻?
忙不叠地绞起千斤闸,大开城门。
宋江见城门果开,心头火起,发一声喊,引着梁山人马如蝗虫般涌将进去。
霎时间,高唐州里便似滚油泼了蚂蚁窝!
官军、高廉的亲随、府衙的兵丁,与梁山人马在街巷里撞个正着,刀枪并举,血肉横飞。
可怜那些平头百姓,正是睡梦里惊魂,听得喊杀声如雷,爬起来脚也软了,魂也飞了。
有那拖儿带女往外奔的,有那缩在墙角筛糠的,更有那没头苍蝇般乱撞的。
街巷狭窄,人挤马踏,刀剑无眼,但见白发老翁被撞翻在地,转眼叫乱脚踩得胸塌骨裂。
怀抱婴儿的妇人,惊叫未歇,一支流矢穿胸而过,娘儿俩滚作一团血葫芦。
半大孩子哭爹喊娘,不知被谁家失火的浓烟呛倒,再无声息。
兵刃磕碰的刺耳声、垂死的哀嚎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烈火烧着梁柱的啪声,搅作一团。
官军、贼兵、百姓,哪里还分得清?
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城通红如炼狱,火舌舔着官衙库房,又随风扑向周遭的民宅茅舍。
穷苦人家积攒半生的破桌烂椅、薄被糙米,顷刻间化为飞灰。烧灼皮肉的焦臭、血腥气、烟尘味,弥漫四野,熏得人睁不开眼,直欲作呕。
满城尽是破家之人,嚎啕之声不绝於耳。
却说那吕方郭盛两个,早觑见高廉那厮,趁乱赶上前去,手起刀落,将那颗肥硕首级剁了下来,血淋淋提在手中。
飞报宋江:「哥哥大喜!高廉那狗官的首级在此!」
宋江闻报,喜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忙传令收兵,进驻高唐州。
一面假惺惺出榜安民,道是「替天行道,秋毫无犯」。
一面急吼吼令人去寻柴大官人下落的牢房。
那高廉府衙并库房,早被梁山军士泄愤放火,烧成了白地。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周遭的民房如何禁得住?
一片连着一片,烧得如赤地一般。
多少小门小户,顷刻间片瓦无存,哭天抢地,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宋江带人寻到大牢,只见牢门大开,当牢的节级、押狱禁子,早跑得没影儿。
只剩下三五十个蓬头垢面的罪囚,开了枷锁,兀自在那里发愣。
宋江焦躁,挨个监房寻去。一处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另一处监着从沧州捉来的柴进家眷,都挤在一处,面如土色。唯独不见柴进踪影。
吴用老谋深算,命人将高唐州剩下的狱卒捉来拷问。
内中一个叫蔺仁的节级,战战兢兢跪禀道:「小人——小人前日蒙高知府严令,专一监守柴大官人,不得有失。那知府还说——说柴大官人勾连梁山反贼,便是丹书铁券也保不住命,城里但有风吹草动,就叫小人——先下手结果了他——」
「小人这几日见城里杀得天昏地暗,知府老爷自身难保,也没工夫理我。小人又怕他派人来催命——昨日便哄骗柴大官人,只说後面僻静,开了枷锁,引他到枯井边——一把推了下去——如今是死是活——小人委实不知——」说完磕头如捣蒜。
宋江听了,如冷水浇头,慌忙引众人奔至後牢枯井边。
探头一望,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阴风阵阵,带着股死老鼠的霉腐味儿。上面连声叫唤「柴大官人」,井底只传来空洞回响。
使人放下绳索去探,足有八九丈深浅。
宋江心头一凉:「罢了!我那苦命的兄弟,想是——想是没了!」
吴用劝道:「哥哥且休烦恼。须得有个胆大的兄弟下去,探个虚实,方见分晓。」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破锣嗓子炸响:「等俺下去!」
那黑旋风李逵早跳将出来,扒着井沿就要往下跳了去。
李逵在那井底下,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腻腻的烂泥。他摸着一把枯骨,唑道:「晦气!爷娘鸟!甚腌臢东西在此!」
又往深里摸,一脚踏进个水坑,冰凉刺骨。
他索性把两柄板斧插在腰後,两手在泥水里乱摸。
忽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衣角,再一探,摸着一人,蜷缩在水坑边,只剩一口悠悠气儿。
李逵大喜,瓮声叫道:「柴大官人!是俺铁牛!」
那李逵费力把柴进塞进箩筐,摇动铃铛。
上面人听见,只顾着欢喜,七手八脚把柴进拽上去,围着嘘寒问暖,递水的递水,裹衣的裹衣,竟把那口枯井和井底下的李逵忘得乾乾净净!
李逵在底下等了半晌,只听得上面人声嘈杂,渐渐远去,井口那点亮光也模糊了。
他气得三屍神暴跳,扯开嗓子大骂:「上面的是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