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这般,把姑娘的心看得透亮啊!」
「如此说来…」宝钗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他…他竟把我…看成了那等攀高踩低、只图体面的势利小人?」
薛宝钗喃喃着,只觉得一股冷气直冲顶门心。
刹那间,这些时日的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乱撞:哥哥薛蟠那场人命官司,母亲愁得鬓角添霜;王夫人如何话里话外,把「金玉良缘」的甜头塞给她,叫她亲近宝玉………
可自家腔子里这颗心,明明只装着那个大官人,她自己是知道的!
只怪自家瞻前顾後,左也怕得罪了菩萨,右也怕失了体面,前怕狼後怕虎,竟生生把自家困在这不上不下的泥潭里!
如今分明有座现成的靠山可依傍,偏生为了那些陈年的脸面、虚妄的念头,把个活生生的依靠,硬生生推开了去!
越想越如万箭攒心,悔恨交加,宝钗再也忍不住,索性放声嚎啕起来,哭自家错付的真心,白白蹉跎的好光景。
如今这大官人十次进大观园到有九次去找那林姑娘,莫非 .
想到这里,更哭自家守着那些死规矩,竟不如一个丫头看得分明、活得痛快!
莺儿见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气都喘不匀,也跟着抹泪,却再不敢多嘴,只默默递过帕子。
窗外那石榴花开得正艳,映着纹丝不动的湘帘。
午後的风也是懒的,只把宝钗那一声声撕哭泣,揉碎了,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而大官人自别了宝钗,心中虽有些悒悒,却也顾不得多想,只捧着那叠公文,顺着柳堤往潇湘馆来。转过一带粉垣,便见千百竿翠竹遮映,竹梢上挂着水珠,想是紫鹃才洒过。
阶下苍苔点点,湘帘半卷,一股幽凉之气扑面而来。
紫鹃正坐在廊下绣绷子前,拿针尖剔着线头。
听见脚步声,擡头见是大官人,忙搁下针线起身,脸上先就飞了两片红晕一一却也不避,只笑嘻嘻迎上来道:「大官人怎麽这时候来了?大日头底下,仔细中了暑。」
说着,已打起湘帘,让大官人进屋里去。
黛玉正歪在窗下凉榻上,手里攥着一把纨扇,似睡非睡。她穿一件月白实地纱褂子,里头衬着银红抹胸,那纱薄得如烟似雾,隐隐透出肩臂的轮廓;
底下一条散腿裤,裤脚缀着米珠流苏,赤着双足殴着软鞋。
听见动静,她懒懒地翻了个身,这一翻,褂子领口敞开了些,抹胸的边儿滑下一指宽,露出肩窝里一痕白肉。
见大官人进来,她慌忙将扇子掩了胸口,只拿眼斜睨着他,面上虽红,口中却笑道:「世兄!这样热天,你又捧着一堆破纸来,莫不是拿我当使唤丫头了?」
紫鹃早斟了凉茶来,又挪过一张小几,将公文都摊在几上,一面偷眼觑着大官人,心里暗想:「若他日日来陪姑娘说话,姑娘的病也好得快些。」想到这里,腮上又热起来,忙低头退到一边。
大官人笑道:「我哪儿敢劳动你。只是奉旨要进贡院去监考,二十天不得出来,这些公文若不趁这些日子理清,只怕积压成山。我素知你才思敏捷,替我批注几笔,比那起刀笔吏强十倍。」
黛玉却不接,只把扇子一撂,扭过身去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只管去你的贡院,二十天清清净净的。」
紫鹃笑道道:「姑娘,大官人也是公务要紧。再说,二十天也不算长,一眨眼就过去了。」黛玉啐道:「偏你会说好话!你眼里只有大官人,哪里还有我这个姑娘?」紫鹃登时涨红了脸,不敢再大官人笑道:「你若不帮我,这叠公文只怕要沤烂在贡院里。你回来我必重重谢你一一你要什麽新鲜顽意儿,我都给你寻来。」
黛玉方转回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道:「谁稀罕你的顽意儿。只是你这一去,贡院里闷得紧,你倒要仔细身子。那些个差役都粗笨,茶饭未必合口,你须自己带些丸药……」
说着,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便低头去翻那公文,一面翻一面说:「罢了,我替你看了就是。只是有一条一你回来要把贡院里的见闻细细说给我听,一个字也不许瞒,若是看着一些好文章,也要说我听。」大官人笑道那是自然。
黛玉便当真取过笔砚,一面蘸墨,一面指着文书上的案由问他。两人一问一答,时而争论,时而说笑。紫鹃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并肩坐在榻上,一个沉稳,一个娇俏,心里竟比吃了蜜还甜,暗想:「若老天有眼真能成全二人,那该多好…那我也…」
正出神间,忽见大官人无意中碰了黛玉的手,黛玉像触电似的缩回去,紫鹃忍不住抿嘴一笑,忙转身去添茶。
「你放心去罢,这些文书我如今也熟惯了。上回替你写的那告示条陈,户部堂官不是还说「笔力老到』麽?」
她说着,微微扬起下巴,眼角睨着大官人,那神色既得意又娇憨。
大官人笑道:「我倒不是怕你理不清这些一一我是怕你没了日头也没了夜晚地熬着。你素日里咳疾未除,又爱焚香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