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说道:「你递上来的这桩案子……朕瞅过了。人犯口供、物证链条,你可都勘问得严实再无半分纰漏了?」
大官人躬身立在阶下,紫袍玉带,气度沉凝,闻言忙叉手回道:
「回禀陛下,臣蒙圣恩,权知开封府府事,岂敢有丝毫懈怠?那日一出大内,便严饬得力干员,锁闭京城诸门,细细筛过往来人等。又亲自督率,将那些藏污纳垢的去处一一甚麽「无忧洞』、「鬼市子』一一翻了个底儿朝天!」
「费尽周折,才将这几个刁滑巨贼锁拿归案。一应干证供词、赃物簿册,臣俱已按祖宗律例,条分缕析,誉录分明,恭呈刑部、御史覆核勘验。两部堂官业已朱笔勾画,再无驳议,认了臣这桩差事,办得……尚算周全。」
「周全?是周全了你,还是周全了他们?」官家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大官人赶忙低头:「臣不敢,臣惶恐!」
「你也认为这几个就是凶手?」官家将那叠案卷「嗤啦」一声撕作两半,碎纸片如雪般飘落:「哼!几个不知死的绿林泼贼,竟敢混充太学生的身份!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被王府坑害的清流大臣和学生』?放一一肆!!」官家眼中寒光迸射,「凭此狗彘不如的狂言,便能将当朝重臣王糖殴伤至此?这等鬼话,尔等信得?朕一一不信!!!」
阶下,大官人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任凭官家乱骂,只盯着自家那紫袍下摆,半个字也不吐。骂完後,御书房里死寂了片刻,只闻官家粗重的鼻息。
「罢了!」官家语气一转,冷冷道:「少顷朝会,朕若点你做今科省试主考……你心下如何计较?」大官人闻言,脸上登时挤出苦相,为难道:陛下天恩浩荡,如日月经天!臣……臣若说半点觊觎之心也无,实乃欺天!这等清贵无匹、光耀门楣的差遣,满朝朱紫,谁不趋之若鹜?」
他声音发涩,「然则……臣此刻,实实是……不敢领受!万望陛下……体恤臣之惶恐,收回……收回成命!」
「不敢?」官家眉梢一挑,嘴角噙着丝讥诮的冷笑,「朕记得你平日里漂亮话儿,可没少挂在嘴边!什麽忠君体国,什麽肝脑涂地,可是掷地有声!怎麽?事到临头,腔子里的血一一凉了?朕倒是好奇,既知这差遣人人觊觎,你又为何怕了?」
大官人「苦笑』道:「陛下明监!如今王酺王大人横遭此祸,满朝文武的眼睛,尤其是那群清流文臣,都跟钩子似的盯着这个位置!」
「臣若此时不知进退,贸然顶了这风口浪尖……岂不是立时成了众矢之的?清流的口水要淹死臣,怕不是认为臣是那幕後凶手,摘果子之人,东宫那头……怕也难免疑忌!陛下……您这……这不是把微臣架在火烤麽?」
「好!好一个「架在火上烤』!」官家勃然作色,霍地站起身来,龙袍带起一阵风,「你不是口口声声忠君麽?不是敢为朕分忧麽?怎麽?这就怕了?缩了?尔既知忠君,当知君辱!朕用你,便是要你在火上走一遭!!」
他俯视着阶下战栗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冰,「你越怕,朕还偏就越要你去!哼!」言罢,袍袖一甩,再不看他一眼,厉声喝道:
「起驾!上朝!」
朝会之上,官家金口一开,点了那商贾出身的西门天章做今科省试主考,满朝文武登时像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一一炸开了花!
众人肚里盘算,周文渊、蔡攸,就算是不选这两人.
朝堂中还有叶梦得、李守中…这些清贵大臣…哪个不是清贵种子?
谁承想,这泼天的富贵竞落在了那西门天章头上!
一时间,殿上嗡嗡作响,尽是些压低了嗓子的议论,那眼神儿飞来飞去,能把大官人身上戳出百八十个窟窿。
散了朝,耿南仲府邸後堂。
檀香袅袅,锦屏生辉。
耿南仲端坐上首太师椅,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儿。
左手边坐着叶梦得,老神在在;
右手边是张邦昌,眼珠子骨碌碌转;
下首唐恪、李守中并一众江南士林的头面人物,或是致仕老臣,或是当朝清贵,连主带客,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个个脸上都像蒙了层阴云,只等着那阵风来。
「笃、笃……」门外靴声轻响,管家掀帘子低低报了一声:「周大人到了。」
「唰啦!」满座齐整整起身,脸上那点阴云顷刻换了副热络模样。
周文渊一撩袍角跨进门来,团团一揖,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劳诸位久候,文渊来迟,恕罪恕罪。」
「哪里的话,文渊来得正当时!」耿南仲亲自迎了两步,一把挽住周文渊的手腕,硬是把他往主座旁引,「坐!坐!」
周文渊身子微侧,显出几分谦恭:「在座皆是文渊长辈,岂敢僭越?」
叶梦得捻须笑道:「文渊这话差了!你如今是太子心腹,身上担着安抚使的重任,又添了这礼闱的差遣,前程似锦,正该上座!」
周文渊这才告罪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