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饼』,咱们潇湘馆可要成点心铺子了。」连素来寡言的迎春都抿嘴笑:「日後嫁了人,陪嫁里只怕少不了这些方子。」
黛玉被她们打趣得脸上飞霞,却强撑着用团扇逐个轻拍:「你们这些贫嘴烂舌的,吃了我的糕还要取笑我。看我不把你们方才的话学给老太太听,说你们编排我!」
众女笑着躲避,满室珠翠摇动,笑声盈耳。
唯独宝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将那块糕轻轻放回盒中,忽然站起身来。
「我忽然有些头疼,」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想是午间多喝了两口酒,先回去歇歇。」不待众人挽留,便扶着莺儿的手转身出了潇湘馆。
留下众女一阵诧异。
而宝钗那脚步初时还稳稳的,待转过假山石,便渐渐乱了章法,她只觉喉头发紧,心中莫名绞痛。她快步穿过沁芳桥,桥下流水淙淙,映着她有些跟跄的影子。
「姑娘……」莺儿在後头小心唤道。
宝钗不答,径直进了薇芜苑,连帘子都顾不上掀,便扑倒在床上。
终是按捺不住,那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压在枕上,成了低低的呜咽,一声一声。她心里却翻腾起来,自问道:薛宝钗,薛宝钗,这些路,不是你自家拣的麽?当日因,今日果,何尝有半分差池?你素日自诩明白,最是通透不过一人,如今怎的这般形状?
可那一丝一缕的疼,却不肯饶人,仿佛有人拿细针,密密地将心紮透了,又似攒心的虫蚁,啮噬着,一点点,一丝丝,竟不叫人死,只叫人生受。
她攥紧了被角,只哭的人事不知,翻来覆去,脑里只余下一句:「竟连那名字……那名字也……也做了她的……」
这一念起,更觉心如刀搅,似有一只手,将里头的东西硬生生掏了去,空落落的,只剩下风声。贾府里头,林黛玉兀自欢喜,薛宝钗垂泪伤悲,王熙凤心头烦躁。
偏生咱们这位大官人这些日子过的真个是神仙也似的快活日子!
每日在外头应酬罢那劳什子的公务,一回到府中那才叫一个受用!几双粉嫩嫩、滑溜溜的小玉笋便忙不叠地围拢上来,宽衣解带、捏肩捶腿,殷勤得紧。便是那小解也何曾劳烦自家动手?
自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儿,小心翼翼地托着、伺候着。若非自家不愿自己女人做哪些没廉耻的营生,那阎婆惜、潘巧云一流,连同金莲儿这等市井出来的绝色妇人却是毫不介意。她们莫说是这等事体,便是更腌膀、更不堪的勾当,也能替他料理得乾乾净净,也能如甘承受,百般奉承。
大官人心中暗忖:这等神仙也似的日子,真真是销金蚀骨,醉生梦死!怪不得古来君王,有了这温柔乡,便懒怠早朝了!
七月中,暑气正盛,那日头毒辣辣悬在当空,晒得庄院里的石板地都泛了白,知了聒噪得人心烦。这後周皇裔柴进,端的是家财巨富,又饱受朝廷优待。
今日柴进因心中有事,踱步到後院阴凉处散心。
只见那槐树浓荫下,一团黑旋风也似的人影,正是李逵。这黑厮脱了个赤条精光,只腰间胡乱系着条汗巾子,露出一身黑铁似的腱子肉,正把那两柄板斧舞得泼风也似,呼呼作响。
柴进定睛一瞧,心下着实吃了一惊:「咦!这黑厮!前番替他裹伤时,那皮肉翻卷,血葫芦也似,气息都弱了三分。这才将养了半月天气,竞就这般生龙活虎起来?端的是一副铜浇铁铸的身子骨,皮糙肉厚,吃打熬得!寻常人若挨了那等棍棒,怕不早躺倒半年?他倒好,活似吃了虎狼药,愈发精神了!果然是个莽撞夯货,阎王爷见了都要皱眉的命数!」
柴进便上前几步,含笑招呼道:「李逵兄弟,好生耍子!这大日头底下,也不怕晒脱了皮?」李逵闻声收斧,那斧刃「锵嘟」一声剁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横流的汗水血污,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着柴进唱了个肥喏:「柴大官人!多亏大官人仗义,收留俺这惹祸的穷根!好酒好肉养着,又请郎中使了上好的金疮药。俺铁牛这条贱命,全赖大官人捡回来的!」
「宋江哥哥常念叨大官人恩德,说您是他宋公明最敬重的豪杰!既是宋江哥哥吩咐俺投奔,大官人又这般擡举,俺铁牛日後水里火里,这条命就卖与大官人了!」
他拍着胸脯,震得那新结的痂又渗出血丝来,混着汗水,红黑相间,煞是骇人。
柴进见他情真意切,虽是粗鲁,却也受用,摆摆手道:「休提这些,宋江哥哥的兄弟,便是柴进的兄弟。你安心将养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只是我眼下却要出门一段时日,兄弟且在庄里好生歇息,休要再惹是非。」李逵铜铃大眼一瞪,粗声便问:「大官人有甚紧事?这般热天赶路?」
柴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戚与忿懑:「唉,说来气恼。我有个嫡亲的叔叔,唤作柴皇城,如今在高唐州住着。谁知那高唐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一个唤作殷天锡的恶棍泼皮,仗着他姐夫势要,强来霸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