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重重戳向舆图横山方向:「本使刚从横山前沿归来!鄜延刘延庆、环庆刘仲武、泾原种师道三路兵马,本宣抚已亲临督饬,严令整备!」
「只待号令一出,三路齐发,强攻横山!届时夏人顾此失彼,首尾难应,正是你熙河路千载难逢之良机!」他猛地将手指划向熙州,再狠狠戳向统安城以北:
「你只要按吾军令,亲率熙河选锋精锐二万,自熙州北上,以统安城为前出根基,长驱直入,直捣夏贼腹心一朔方!」
堂中霎时死寂。
灯花爆了一下,映得童贯眼中精光更盛,也照亮了杨可世、辛兴宗二人低垂的眼睑下,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刘法沉默片刻,胸膛微微起伏,终於缓缓擡起头,目光沉静却异常坚定地迎上童贯的逼视:「宣抚相公明监。此令……末将,不敢奉命。」
「嗯?!」童贯眼中寒芒暴涨,从鼻腔里进出一个冰冷的音节,整个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为何?!两个字,沉甸甸砸在地上,他的目光也狠狠盯住刘法。
刘法走到舆图前,手指稳稳点住统安城以北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地域:
「宣抚大人,统安城虽为我所据,然孤悬夏境数百里,深入不毛。夏人失此屏障,岂能坐视?此地沟壑纵横,山川险恶,非坦途也。大军一旦深入,粮道绵长,极易被袭扰断绝。」
童贯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意,似早有所料:
「刘经略多虑了!粮秣辎重,本宣抚岂无筹划?我已徵调八万民夫,组织庞大输运,专司你两万精锐之後勤!粮草军械,必源源不断送至军前!此事,本宣抚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不使你後顾之忧!」刘法闻言,非但未露喜色,反而眉头锁得更深,发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宣抚相公……正因如此,此策方为最大隐患!八万民夫,车马辎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里於敌境!此非运粮,实乃招引饿狼之肥羊!声势如此浩大,西夏岂能不惊?不察?」
「而今夏主之弟,晋王察哥,现掌右厢军,此人雄鸷多谋,自末将在古骨龙、仁多泉两度挫其兵锋,早已视末将与熙河军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我军如此大张旗鼓,深入其腹地,察哥必能窥破我军战略意图。届时,其只需遣精骑一支,凭藉地利,或断我粮道,或据险设伏,前後夹击……我二万孤悬之师,纵是百战精锐,亦恐……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决绝:「更何况,朔方乃夏人腹心老巢!纵有八万民夫输运,助我熙河选锋深入,然孤军悬於绝域,粮道长如蛇蜕!倘若夏贼精锐尽出,断我归路,则」「够了!」
童贯厉声打断,盯着刘法,嘴角竟缓缓向上牵起,绽开冷笑,顿时室内一片森寒:
「刘经略啊刘经略,你在京师官家御前,亲承王命,指天誓日,自言必奏凯旋。怎麽?如今脚踏熙州地界,手握精兵强将,倒……说起「难』字来了?」
刘法面色倏然一白。
童贯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狠声道:「官家对西北战局,寄予何等厚望,你我心知肚明。当日御阶之下,尔立下的军令状,满朝朱紫,皆是见证!如今统安城已为我囊中之物,朔方门户洞开,正是千载良机,尔竟言「难』?」
「鄜延、环庆、泾原三路大军,此刻已在本宣抚严令之下,全线出击,撼动横山!三路大军倾覆而出,全力助尔,尔竞言「难』?
童贯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厉:「我告诉你,刘法,熙河路若按兵不动,坐失此等战机一一官家震怒降罪之时,是你刘法亲赴阙下领死,把「畏战不出』这等耻辱,纹在尔刘法额头,刻在尔为傲的熙河选锋军上?还是……要本使替你,去回这个话?言尔刘法畏死,违抗军令?」
堂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刘法紧攥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惨白如骨。
「宣抚……」刘法的声音艰涩无比,艰难说道,「末将……绝非畏战惧死!实是统安城此役,干系熙河路数万将士身家性命一」
「性命?!」童贯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截断他的话,嗤笑道,「哪个将军麾下,没有累累枯骨?当年古骨龙血战,你斩首三千级,筑京观耀武!仁多泉屠城,你令鸡犬不留,筑新城扬威!那时节,你刘法眼中,可曾有过「性命』二字?!」
他再次逼到刘法面前,双目死死锁住刘法双目,威逼道:「刘法,你是西州柱石,更是战功赫赫,如今这大宋疆域已然开国以来最大,如今这西夏覆灭久在眼前,如今这满朝文武都言「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怎麽?你倒是怕了?」
「哼,本使信你,信你这一身虎胆,能摧城拔寨!可你也得信本使一一此战若成,朔方在手,夏人胆裂,百年不敢南窥!到那时,官家御前,裂土封侯,你我共享不世殊荣!若败……」
童贯忽地退後半步,淡淡说道:「一切罪责,本使一肩担之!如何?!」
死寂,再次笼罩节堂。
烛火不安地劈啪跳跃,昏黄的光在巨大的舆图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