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的福,痴长七十七了。」
贾母便向满屋子珠围翠绕叹道:「听听!七十七了!身子骨倒比我这老婆子还硬朗!我不过虚长几岁年纪,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肠子肚子都成了摆设,记性更是喂了狗!老亲戚们来了,我都不敢认,怕人笑话。如今不过是拣那软烂的塞两口,倒头睡一觉,闷了便抓这些猴儿崽子们解个闷儿罢了。」说罢自嘲地撇撒嘴。
刘姥姥赔笑道:「哎哟哟,老太太这是福窝里打滚儿的命!我们泥腿子倒想学您,可地里的庄稼谁伺候?西北风也喝不饱啊!」
贾母摆摆手:「什麽福不福,不中用喽!」说得满屋子都跟着假笑几声。
贾母又想起什麽,笑道:「刚听凤丫头说你捎了些新鲜瓜菜来?叫她快收拾去!我这老馋虫正惦记地里现摘的野味儿呢!外头买的,一股子铜锈气,哪有你们泥地里滚出来的香甜?」
刘姥姥忙道:「老太太擡举了!不过是些上不得盘的野物,吃个新鲜罢了!」
贾母听她说话直白,倒觉有趣,又道:「今儿既认了亲,断没有空手打发的道理。若不嫌我这老婆子聒噪,就住上一两宿。後头园子里果子也挂枝了,明儿你也尝尝鲜,捎些家去,也算亲戚间走动一回。」凤姐儿何等乖觉,见贾母兴致高,忙接口道:「正是呢!我们这儿虽比不得您那场院敞亮,空屋子倒还有两间。姥姥住下,把你们乡野里的新鲜事儿、古记儿,拣那有意思的,说几篓子给我们老太太解解闷!」贾母笑骂:「凤丫头,休拿老实人取乐!人家乡里人,脸皮薄,搁得住你这猴儿耍?」
说着,又叫人抓果子给板儿。板儿见人多势众,只敢缩着手。
贾母便命抓了把钱,叫小麽儿们领他外头野去。
听平儿说西门大宅的客人们才起来不久,便让刘姥姥吃了半盏茶,定定神,便把村中那些鸡零狗碎、稀奇古怪的见闻,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贾母听得津津有味,眼都亮了。宝玉并众姊妹都在跟前,这些富贵闲人何曾听过这些土腥味儿的故事?只觉比那瞽目先生说书还勾人魂儿。
那刘姥姥虽是个村妇,到底活了一把年纪,经了些世情,见贾母爱听,哥儿姐儿们眼巴巴望着,便是没话也要编出三分话来。因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们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泥里水里刨食儿,哪有坐着的福气?天天在地头子上,权当那田埂是歇马凉亭!什麽邪乎事儿没见过?就比如去年冬天,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平地积了三四尺深!那日我起得早,天还没亮透,就听窗外柴禾垛子慈寇窣窣响。我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贼偷柴?悄没声爬过去,舔破窗棂纸一瞧一一嗬!您猜怎麽着?竞不是咱村的人!」
贾母插嘴道:「许是过路客人冻狠了,抽几把柴烤火暖身子,也是常情。」
刘姥姥一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寿星!要真是客人倒好了!说出来怕您不信一一竟是个十七八岁花朵儿似的小娘子!梳着油光水滑的髻儿,穿着大红袄儿,白绫子裙儿,那小腰细得……」
话未说完,忽听外头一片声嚷起来,有人高叫:「走水了!不相干的,别惊了老太太!」
贾母等人唬得一跳,忙问端的。
丫鬟喘着气回:「南院马棚走了水,不打紧,已救下去了!」
贾母一听「走水」二字,忙扶了人颤巍巍挪到廊下。果见东南角上红光冲天,虽小了些,兀自亮着。老太太吓得双手合十,只管「阿弥陀佛」念个不停,又叠声命人去火神庙烧高香。
王夫人等也慌忙赶来问安,连说:「火已压下去了,老太太快回屋暖着罢!」
贾母直勾勾盯着那火光彻底灭了,才惊魂未定地被人搀回屋。
宝玉心里还惦记那雪地里的红衣女子,扯着刘姥姥追问:「那女孩儿大雪天抽柴作甚?冻坏了可怎麽好?」
贾母惊魂甫定,没好气道:「还问!都是这抽柴草的闲话招了火神爷!快打住,说点别的罢!」宝玉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闭嘴。
刘姥姥眼珠一转,见贾母信这些东西,赔笑道:「那我说个积德行善的!我们庄子东头有个老奶奶,九十多了,吃斋念佛一辈子。」
「您说怎麽着?竞真感动了南海观音菩萨!夜里托梦给她:「念你心诚,本是你家该绝後的,如今我奏明了玉帝,赐你个孙子续香火!』原来这老奶奶只剩个独苗儿子,儿子也只一个命根子,好容易拉扯到十七八,一病死了!哭得肝肠寸断啊!谁知後来真又得了个大胖孙子,今年才十三四,生得雪团儿似的,又机灵又懂事!您说,这神佛菩萨,可不是真真有的?」
这一席话,正搔到贾母、王夫人的痒处。
连王夫人也听得入了神,手里掐着的佛珠都忘了捻动。
这边荣国府众妇人等着西门家妇人们不提。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府邸内。
太子詹事耿南仲、叶梦得,并那张邦昌、唐恪等一众清流,已奉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召,齐聚一堂。茶过一巡,耿南仲捋须含笑,先开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