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紮爬起,一张黑脸早憋成了紫猪肝,又羞又怒,口中「入娘贼」、「贼配军」骂不绝口,捡起斧子便要发作。
却被宋江一旁觑见,慌忙上前,口里「贤弟」、「铁牛」叫得亲热,好一通软语温言,方才将这黑煞神按捺下去。
李逵兀自不服,指着众人嚷道:「俺铁牛岂是输不起的腌膦泼才?只是这群鸟人,自家兄弟切磋鸟事没有,点到即止,偏生和我们打起来没个轻重!昨日把李俊兄弟摔得腰眼淤青,前几日又将哥哥你戏耍一番,今日又这般作践俺!」
旁边李俊听了,果然就势把脸一沉,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那赤发鬼刘唐最是促狭,抱着膀子冷笑道:「技不如人,自家短了斤两,倒有脸皮聒噪!好不羞臊!」李逵听了,如同火上浇油,眼中冒火,举起斧头便要扑去:「你这直娘贼!休要躲闪,且下场来吃俺三百斧!」
宋江慌忙将他一把抱住,死命拦住,温言劝道:「铁牛贤弟,休要焦躁!切磋武艺,胜败乃兵家常事,何苦动此无名之火?林教头手段高明,正显我梁山人才济济,是山寨之福!」
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瞟晁盖。
那托塔天王晁盖在交椅上,只捻着短须,面上似笑非笑,也慢悠悠打圆场道:「宋公明兄弟说得是。自家骨肉,点到为止,莫伤了兄弟情分。」
众人这才渐渐住了笑。
只是这满厅的人,面上虽一团和气,心窝子里却早分了远近亲疏:
一拨是晁天王的老班底,另一拨,便如蚁附膻,渐渐向这新来的及时雨宋公明身边聚拢。
宋江辞了众人,回到自家歇处。
几个新近依附的心腹,如李逵、戴宗并黄门山欧鹏几个,纷纷挤在宋江那间逼仄破屋里等候。李俊、张顺、童猛几个也在一边,闷坐吃酒。
看那房屋,端的是寒酸:
椽子露着朽木,耗子在上面吱吱乱窜;
窗纸破得七穿八洞,风钻进钻出;
土炕上铺着半旧的草蓆,散发着一股霉味。
便是山下寻常庄户人家,也比此处齐整些。
李俊咳嗽一声,擎起一只粗瓷豁口碗,咂了一口碗中劣酒,一股子酸涩醋味直冲脑门,不由得眉头锁成疙瘩,愤然道:
「公明哥哥何等身份!俺们在江南水道时,便时常听得江湖上颂扬哥哥「及时雨』的大名,如雷贯耳!故而虽比哥哥早几日上得梁山,一见哥哥面,便心悦诚服。却不想那天王……竟安排这等腌腊破落户所在与哥哥安身?便是山下土财主的牛棚马圈,也强过此处!」
宋江心中叹了口气,自家在山下虽不算豪户,可也是丰食人物,除了坐牢发配,何曾受过这等罪。面上却浑不在意,只将那破碗里的浊酒一饮而尽,喉头滚动,温言抚慰道:「贤弟们休要焦心。山寨草创,百事待举,恰似那新起的竈,烟燻火燎乃是常情。晁天王与众兄弟辛苦支撑,能有今日局面,已属不易。我等初来乍到,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便是福分。日後缓缓添置便是。」
话音未落,旁边李逵早灌了一肚子闷酒下肚,把那粗碗往破桌上一墩,「眶当」一声,瓮声瓮气嚷道:「哥哥说得倒轻巧!凭甚那晁天王住着三进大瓦房,明晃晃赛过土皇帝?林冲那厮也有个齐整院落?偏生哥哥住这等鸟屋,连个囫囵窗户也无!端的欺负新人,忒不把哥哥放在眼里!」
他话一说完黑脸涨红,太阳穴青筋乱跳。
这话正戳中了众人心事,屋里顿时一片死寂,只闻得粗重喘息和滋溜滋溜的喝酒声,连耗子都噤了声。宋江面色微微一沉,旋即又绽开那惯常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李逵肩膀:「铁牛!休要胡吨!晁天王乃山寨之主,一寨之尊,林教头亦是梁山上顶天立地的元勋。凡事总有个先来後到,他们先上山,自然先得了便利处。我等初来乍到,脚跟未稳,安能攀比?梁山是个讲规矩、重义气的地方。」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又道:「天色已晚,诸位兄弟且去安歇。今夜轮值,正是宋江负责巡山事宜。」
众人纷纷说道:「哥哥且去,我们再喝两囗便散!」
宋江点点头,立在破屋当央,整了整身上衣袍,扶了扶襆头,提起那杆朴刀,他推门出去,身影融入黑暗,只听得巡夜的梆子,在远处山道上,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来到山口,宋江远远望见与他一同当值的,乃是山寨里一个积年的老元勋,唤作洪五。
这洪五原是京东东路花子窝的瓢把子,听说犯了重案得罪了如今京东东路的刑把子,便逃了出来,上山早,资历深。
此人最是乖觉,不争不抢,八面玲珑,专会看人下菜碟,一张油嘴能把死人说话,故而梁山上下,从晁天王到小喽罗,竞没一个不与他交情相厚的。
那洪五一见宋江身影,慌忙堆下笑来,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哎哟!宋头领辛苦!这山上山风冻得狗都哆嗦,还要劳动头领巡夜,真真儿是劳心劳力,折煞小的们了!」
宋江赶忙抱拳,面上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