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的目光沉了一下,没再追问。
天字使退回去,第二个人走上前来。
这人比天字使矮了半个头,但肩膀更宽,黑袍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衣服底下藏着铁块。他站在花痴开面前,也不说话,只是从腰后掏出两样东西——
两个骰盅,六枚骰子。
他把其中一个骰盅和三个骰子推到花痴开面前。
“比大。一局定输赢。”
花痴开接过骰盅,掂了掂,普通竹木质地,没什么特别。骰子也是普通的骨骰,六个面,点数清晰。
“规则?”
“各摇各的。摇完开盅。点数大的赢。”
花痴开点点头。
两人同时举起骰盅,三枚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
那人的摇法很猛——骰盅在他手里像一块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骰子撞在盅壁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他的手腕粗壮,青筋暴起,每一下都像是在砸墙。
花痴开的摇法完全相反。
他摇得很慢,很轻。骰盅在他手里晃,幅度很小,骰子在盅里滚动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一个暴烈如雷,一个沉静如水。
啪!
两人同时落盅。
“开。”
骰盅掀开。
那人的三枚骰子——六、六、五。十七点。
花痴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骰子——一、二、三。六点。
又输了。
那人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花痴开没着急,只是盯着那人的骰子看了两眼,然后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转了转。
骰子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这颗骰子的重心偏了。
灌了铅。
花痴开把骰子放回去,没点破,只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人摘下面具。
一张方脸,棱角分明,下巴上有一道竖着的疤,像是被人劈过一刀。他的眼睛很小,但聚光,像两颗钉子。
“归墟八徒,‘地’字使。”
“八徒?”花痴开挑了挑眉,“你们不是七个人吗?”
地字使没回答,把面具重新戴上,退回去了。
花痴开端详着地上的两颗骰子,心里琢磨——刚才他输的那局,不是输在手法,是输在对方用了灌铅骰子。这种骰子摇出来的点数基本固定,你手法再好也白搭。但他没揭穿,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
归墟八徒。
八徒。
可眼前只有七个人。
第八个在哪儿?
他往后退了第二步。
地字使已经退回去了,第三个人走出来。
这个人跟前面两个都不一样——他瘦,高,黑袍穿在他身上像挂在竹竿上,走路的时候袍子飘飘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不拿牌,不拿骰,空着手站在花痴开面前。
“这一局,不赌牌,不赌骰。”
花痴开看着他。
“赌什么?”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赌人心。”
花痴开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会在心里想一个数字,从一到一百。你猜。猜中了,你赢。猜不中,你退。”
花痴开差点笑出来。
这算什么赌法?
猜数字?这跟赌博有什么关系?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
归墟会这帮人虽然手段下作,但不会在这种场合玩一个毫无章法的游戏。这个“猜数字”,一定有门道。
“怎么猜?你说出来还是写下来?”
“都不用。”那人摇头,“你看着我。我让你看我的眼睛。你从我的眼睛里,读出那个数字。”
读心术。
花痴开心里有数了。
赌术之中,有一门叫“观心术”——观察对手的微表情、微动作,判断对方的心理状态。厉害的赌徒,能从对手眨眼的速度、呼吸的节奏、手指的颤动,读出对方手里是什么牌。
但直接“读心”,这已经不是赌术了,是玄学。
“行。”花痴开说,“来。”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花痴开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他摘下了面具。
一张极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口深井。
“看着我的眼睛。”
花痴开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双黑眼睛里,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就是黑。但看着看着,花痴开感觉那双眼睛在变大,变得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远,但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