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一开打,北边的盘查跟着收紧,往城外送一个人,比从前难十倍。
这条线一直走得稳,直到半个月前。
线上出了叛徒。
一个管接头的内线被策反,把沿途的点一个一个供了出去。
青衣社和统派的人顺着名单挨家挨户地抓,药铺被围,清粟为了让最后一批人撤出城,自己留下来引开追兵,受了重伤,没能走脱,眼下藏在城里一处旧识家中。
城门、车站、码头全是盘查的人,飞不出去。
“青衣社总部就在北平。”叶凝真把声音压低,“长江口的事传到北方,他们认定姓陈的回来了,全城收得死紧,清粟这时候困在城里,凶多吉少。”
周先生接道:“城里的同志想过办法,几次都没成功,青衣社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北方的根挖干净,盯得太死。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
陈湛听着,没有插话,窗外打谷场上,做军鞋的声音还没停。
北平。
十几年前,他在京城青衣社总部见过陈祖燕,对面坐着喝茶,那时两人还没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十几年过去,陈祖燕死在了岛上,青衣社的根还扎在那座城里,比从前扎得更深。
“清粟现在还活着?”
“前天的信,人还在。”叶凝真攥着纸条,“再迟几日,就说不准了。”
陈湛转过身:“我去一趟,把她带出来。”
叶凝真站起来:“我跟你一道。”
陈湛摇头。
“你敌后工作做了多年,对方肯定有办法辨认你,最重要的是你功夫不到家。“
叶凝真张了张嘴,想起当年在奉天被小鬼子围山轰杀,差点连累陈湛。
道理她懂,攥纸条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再坚持。
“城里有自己人接应?”陈湛问。
周先生点头:“北平的地下线还有几个点没暴露,我给你一道接头的法子。”
李建吾在一旁开口:“先生,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北平的水深,我在城里还有几个旧识。”
陈湛摆手。“你护着周先生的差事要紧,北平我一个人去就行。”
李建吾还想再说,看了陈湛一眼,把话咽了回去,抱拳应下。
当夜,陈湛收拾妥当。
给叶凝真交代了几句如何养气,叮嘱她抱丹在即,心要稳,气要匀,不可急于求成。
临行,他抬手按在脸上,内劲催动,颧骨、眉骨、下颌一寸寸挪动,年轻的脸沉成寻常中年人的模样,丢进人堆里寻不见。
叶凝真送他到村口。
天还没亮,启明星挂在东边。
陈湛转身往南走,灰布衫的背影没进晨雾里。
北平,阔别十几年。
从解放区到北平,用了两天,过封锁线的路数他熟,良民证是地下线备好的,城外县里来的皮货商,姓孙。
越往北平走,关卡查得越严,铁路上的车皮一列接一列,闷罐子里塞满了兵。
他绕开大站,搭货车,换骡车,最后混在一群进城卖菜的乡人里,从西边的城门进了城。
城门洞底下,宪兵端着枪,一个一个验证件,翻挑筐。
轮到陈湛,他递上良民证,把肩上一捆狐皮解下来给人看。
宪兵捏了捏皮子的成色,又瞧了瞧他平庸的脸,挥手放行。
进了城。
北平的城墙又高又厚,灰砖一层压一层,城楼上的瓦还是前朝的瓦。
城门里头一条大街直通过去,木轮大车、洋车、自行车挤在一处,扬起满街的土。
街面上比陈湛记忆里乱。
接收一年,挂青天白日旗的衙门换了一拨又一拨,墙上贴着接收的布告,边上压着另一张查户口的告示。
美国兵的吉普从街心横冲过去,喇叭按得震天响,行人往两边躲。
米店门口排着长队,黑板上的价钱用粉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法币一天一个数,早上还能买半袋面,晌午就只够买一捧。
陈湛压着帽檐,顺着大街往里走,把这座城重新走一遍。
天桥一带最热闹。
撂地卖艺的,唱大鼓的,变戏法的,摔跤的,把式场子一个挨一个。
看客围着,叫好声此起彼伏,一个练戳脚的汉子赤着上身翻了几个旋子,铜钱叮叮当当落进场子中央的破草帽。
明面上的热闹底下,眼线不少。
茶馆里坐着不喝茶的,墙根下蹲着不卖货的,目光在生面孔上扫来扫去。
眼线很紧,外来的人一进城就被记下了。
陈湛在天桥转了一圈,看清了城里的气候,没多停,往城北去。
王芗斋的武馆,在城北一条胡同的尽头。
胡同不宽,青砖墙,几户人家。
走到底是一处旧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黑漆底,金字。
意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