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一步,德·雷赛布已经和破产没有多大分别了。
一个星期後,法院正式下达清算令,原本还可能撑上几年的巴拿马运河公司,在1887
年8月就提前走到了尽头。
3亿法郎股本几乎全部归零,尚未偿付的约7.6亿法郎债券,则成了一张张废纸。
八年的财富神话,只用了三天就破灭了。
清算令引发了更大的恐慌,因为巴黎不少金融机构不仅替客户出售运河债券,自己也持有大量证券,还把它们当成抵押物,借钱给地方经纪行和承销商。
现在债券卖不出去,抵押物也就没了价值。
第一家出问题的是胜利街一家中等规模的证券经纪行。
它的老板在崩盘前一周吃下了两万张巴拿马债券,本想等船闸方案公布後加价卖给外省银行。
公司倒闭後,他手里只剩下堆满一间保险库的废纸,还欠着三家银行六百多万法郎。
当天上午,这家经纪行关上大门,门口贴出「暂停营业」的告示。
100多名客户很快就堵在了门外,要求取回自己的存款和证券,对着铁门大喊,还有人用手杖砸碎了窗户。
警察赶到时,一名白发老人还举着存摺,坚持说自己从没买过巴拿马债券,银行没有权利不还他的钱。
他说得没错,但那些钱已经被经纪行借给了别人。
有人想起了1882年联合总银行崩溃时被挤兑的场景,那场危机才过去5年,银行门外又排起了长队。
紧接着,又有两家地方银行限制大额提款,过去愿意给三个月到期票据贴现的银行,现在连一个月都嫌太长。
圣德尼的一家机器工厂本来准备再雇200名工人,却因银行拒绝续贷而撤掉了招工告示;蒙马特的两名建筑承包商发不出工资,只能让砖瓦工先回家等通知。
一些从来没有买过运河债券的人,也在这场风波里失去了工作。
为世界博览会营造的各种大型工程项目都还在平稳推进,但每家银行都在收紧了银根,每个商人也在担心自己手上的期票在明天会不会被拒绝兑付。
这已经不只是巴拿马股东和债权人的灾难,而是一场正在整个法国扩散的金融危机。
巴黎的经纪人和银行家能在几个小时里看着自己的财富消失;而住在外省的法国人,要晚几天才知道自己已经破产。
8年间,运河公司已经通过银行、邮局、公证人、地方经纪行和教区的教士、,把股票与债券卖到了法国几平每一个城镇。
哪怕有些村庄连铁路都没通,都有人定期乘着马车送来巴拿马运河的宣传册。
这些宣传册上通常都印着热带树木、热情的土着人、蒸汽挖掘机和从两大洋相对驶去的巨轮。
宣传册上一般会用小字会告诉读者利息是多少,用大字会告诉他们:开凿运河,是事关整个法兰西国运的伟业!
卖债券的人从来不说这是一场投机,而说这是一项既能获得丰厚的利息、又能帮助法国建成世界性工程的公共服务事业。
德·雷赛布已经建成过苏伊士运河,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担保,甚至大部分人都相信开凿巴拿马运河是国营工程,而不是私人公司的项目。
毕竟法国最穷的农民也知道,苏伊士运河让英国人、法国人和埃及人的船少走了多少路。
巴拿马运河建成以後,全世界的船又会从法国人建造的大门中经过,英镑、美元、马克会像泛滥塞纳河水一样流进法国人的口袋里。
所以,法国先後有超过80万人认购了与运河有关的证券,其中当然有专门投资的有钱人,但更多的人甚至不知道巴黎交易所在什麽地方。
布列塔尼莫比昂省的让·勒格恩就是其中一个。
他五十三岁,和妻子玛丽在蓬蒂维镇外租种了二十二亩地,家里养着三头奶牛、一头拉车的马和几只羊。
两年前,教区神父认购了几张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债券。他在弥撒结束後对教民说,这笔钱既可以为自己养老,也能让法国在大洋彼岸留下一项伟大工程。
这位神父并没有拿运河公司的佣金,他只是像相信上帝一样相信自己抽屉里的债券永远不会贬值。
而让·勒格恩和玛丽也相信了他,把攒了九年、原本准备用来续租土地的2500法郎,换成了五张印刷精美的运河债券。
前两年的利息都按时寄到了,玛丽还用第一笔利息给孙女买了一身新衣服,还自豪地向邻居表示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值的一笔投资。
等清算消息传到蓬蒂维时,让·勒格恩正在把乾草搬进棚子。邮递员把送信的马车停在篱笆外,走进来对他说了这件事。
让·勒格恩一开始没有听懂,只问了一句:「那下一期利息还会寄来吗?」
邮递员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我————我不清楚————也许吧。」
玛丽回到屋里,把五张债券从箱子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