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的《物种起源》。
福泽谕吉站在旁边,静静等他用目光逡巡完这里丰富的藏书。
莱昂纳尔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翻了几页。
书页边缘写满了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光墨水就有好几种颜色,显然不止一个学生认真研读过。
他把书放回去,又走到下一排书架。这一排全是自然科学类。
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拉瓦锡的《化学基础论》,莱尔的《地质学原理》,还有好几本关於电学的专着。
莱昂纳尔抽出那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翻了几页。同样写满了批注。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转过身来:「这些书,庆应塾的学生都能读?」
福泽谕吉点点头:「高等科的学生必修英文,部分选修法文或德文。普通科的学生也要学基础英文。」
「读得懂吗?」
「读不懂也要读。」福泽谕吉说,「读不懂,就去查字典,去问老师,去和同学讨论。否则不配做庆应塾的学生。」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走出图书馆,福泽谕吉带着他来到另一栋楼。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英文写着:「实验室」。
推开门,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飘出来。房间里摆着四排长桌,桌上放着烧杯、试管、
酒精灯和几台显微镜。
福泽谕吉走到一张桌前,拿起一台显微镜:「这是从德国进口的。学生们每周有两节实验课,了解基本的生化知识。」
莱昂纳尔接过显微镜,对着光看了看镜头,又把它放下了。他走到窗边的一张桌前,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画着细胞结构图,旁边是各种标注:细胞壁,细胞核,细胞质————每个部分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学生的笔记?」莱昂纳尔问。
福泽谕吉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北里柴三郎老师的讲义,可能是借给学生抄才会落在这里。
他是医学博士,每周在庆应塾兼一次课。不过他今年就要去德国了,跟罗伯特·科赫教授学习。」
莱昂纳尔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福泽谕吉一直仔细观察莱昂纳尔的反应,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麽。
但莱昂纳尔的脸始终平静。不冷淡,也不热情。不敷衍,也不认真。
就是平静。这让福泽谕吉有些不安。
他带莱昂纳尔看的这些东西图书馆,理科室,学生的笔记,英文教学—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他要让这个欧洲人看到,庆应义塾不是那种只教学生背古书的旧式学堂,而是真正在传授西洋实学的地方。
但莱昂纳尔什麽都没说,只是在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贵校有多少学生?」
福泽谕吉立刻回答:「高等科就是六十五人,普通科一百五十二人,加上预备科,一共将近三百人。」
莱昂纳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福泽谕吉等了几秒,确定他没有要往下问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索雷尔先生,您觉得我们的实验,怎麽样?」
「很好。」莱昂纳尔说。
就这两个字。
福泽谕吉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下文。
井上馨在後面急得手心出汗。他拼命给福泽谕吉使眼色,意思是让他换个话题,或者乾脆别问了。
但福泽谕吉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带着莱昂纳尔往前走。
他们穿过操场,经过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上堆着砖块和木料,几个工人正在砌墙。
「这是新的教学楼。」福泽谕吉说,「今年秋天就能完工。到时候可以多容纳两百名学生。」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工地,问:「谁出钱?」
福泽谕吉愣了一下,然後说:「主要是毕业生的捐款。」
「政府不出钱?」
「庆应义塾是私立学校。」福泽谕吉的口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从一开始就没有拿过政府的钱。我也不想拿。」
莱昂纳尔第一次主动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福泽谕吉:「为什麽?」
福泽谕吉迎着他的目光:「拿了政府的钱,就要听那些官僚的话。庆应义塾教什麽,怎麽教,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昂着头,神情十分骄傲。
莱昂纳尔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还特地回头看了孙文一眼。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不是出於客气的点头。
福泽谕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他发现莱昂纳尔还是什麽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福泽谕吉不断介绍着学校的各种情况:课程设置,师资来源,毕业生的去向,和外国学校的交流。
他说得很详细,数据张口就来,显然做足了准备。莱昂纳尔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很具体的技术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