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多,得到了许多安慰。
其实,那天晚上,韩起科也很清楚,都那么晚了,长话局早就关门了。再说,这些年,在哈拉努里,他也没走过夜路。他一个人也找不到什么“长话局”。但这一刻,他完全不能让自己静下心来在屋里静静地等待天明。他要到最接近“薛姐”的地方去。他要找一位最亲的人,告诉他(她)我刑满了。我不再是个“罪犯”了。在失去了那个曾经的“父亲”以后,还有谁能倾听他这样的倾诉呢?只有她了……另外,在刑满释放的第一个夜晚,他也需要四处去走一走。他要证实,自己确实是被“释放”了,人身不再受限制了。他要认真享受一下、体味一下那种可以自由走动的可能和幸福……
那天晚上找到长话局时,长话局的确已经关门了。但他没回修理部小院,而是在长话局门前高高的水泥台阶上美美地坐了一夜,享受那没人管制的空旷。不时有流浪的狗走过。不时有重载的卡车驰过。而后是送牛奶的拉水的车哐啷哐啷地晃荡过。空空荡荡的十字街口,逐渐地又重复昨天前天的热闹。后来他便糊里糊涂地睡着了。是扫大街的用竹条把把他给捅醒的。等长话局好不容易为他接通“薛姐”的电话,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出乎他意料的是,“薛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淡。“摩托车生意做得咋样了呢?我还得祝贺你啊,摘了劳改帽,又做新郎倌,双喜临门……”她怎么啥都知道了?难道他依然在被监视着?韩起科一紧张,便结巴起来:“薛姐你听我说……”“你还记得有这么个薛姐啊?”她冷笑。“我……我……”他慌忙解释,一时却又说不出啥话,憋了好大一会儿,只说道,“我明天就去看您。”“带着新娘子啊?”“薛姐”问。“哪有啥新娘子么。你咋这么看我呢?那都是小时候那些伙伴的好意。可我哪能抓到篮里都是菜呢?我韩起科再没出息,再没见过女人,在这样的事情上也不能完全由着别人摆布。我是那样的人吗?我知道我在您眼里是挺幼稚挺粗鲁挺没文化的,可我也没幼稚粗鲁没文化到那个地步……”突然间口齿伶俐起来,便急急地说了许多许多。后来就只觉得电话那头没声音了。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薛姐”说:“你干吗那么着急上火的?我又没别的意思。只要你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心上人,我当然还是为你高兴的……”这时,他拔高了声音叫了一声:“薛姐,您咋还那么说呢?!别人不了解我,您还不了解啊?我哪儿去找心上人嘛。她在哪儿嘛?!”当时,他真想大哭一场。事后自己仔细想想,唉,韩起科啊韩起科,你他妈的也真是没鸡巴出息!
当天,他带着自己全部的行李,上了去省城的长途班车。到省城后,他没马上去找“薛姐”。只是给她打了电话,说他到了。她说,那你还不来看我,磨磨蹭蹭地干吗呢?他说,我等安顿好了,再去看您。她问,安顿啥呢?安顿新娘子?他又急了,吼叫道,薛姐,你咋还那么说?就我一个人。听明白了吗?一个人。可就是我一个人也得安顿啊。我不能不吃不住啊!她说,你安顿啥嘛?我说了,吃住全管嘛。他说,您能管我一天,两天,管我十天八天。您还能管我一年两年?她笑着反问,为啥不能?他忙说,就算能管我一年两年,还能管我十年八年吗?就算能管我十年八年,我作为一个男人,能让你一个女人管十年八年?这样的男人,您愿意管吗?“薛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很认真地问,听起来,你这回好像是不想走了?还十年八年的,问题好像挺“严重”咧。他断然答道,是。我不想走了。
关于“不想走”这一点,在正式出狱前,他已默默地在心中盘算了好长一段时间。假释后那段的冲击,曾让他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他一直在责备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没出息,怎么就不敢再回冈古拉了呢?比较外头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怎么就那么胆怯?真是中焦上火,百会发蒙了?居然还缩回监狱里去了!操!小分队有些人的变化自己确实看不惯。社会上的许多变化自己也确实看不懂。但看不惯,看不懂,就该躲开吗?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当时中气上涌,就决定,有朝一日刑满后,要勇敢地走出去试一试。没敢想去
北京上海,但想着就要在省城“试一试”……
那天在电话里,他跟“薛姐”约定,在安顿自己的这段时间里,不管安顿得怎样,一定会每天跟她通一次电话。如实向她报告情况。即便遇到再大的挫折,也绝不隐瞒。“薛姐”要求他当天就去买一个BP机带上,以便她随时能联络到他;并提出要求,只要她呼叫,他必须立即回应。然后,她跟他介绍了一下省城几个著名的劳动力市场的情况。还给了他几个她朋友的电话。这是几个当了老板的朋友,都是跟她一起在军区和文联大院里长大的。假如实在没辙了,可以去找找他们。(“薛姐”的妈妈是文联的普通干部。所以,她从小在那两个大院里都待过。)最后,“薛姐”提出,能不能先跟她见上一面,再去安顿他自己。韩起科犹豫了一下,没答应。“薛姐”怏怏地悻悻地数落道:“我知道你压根儿就不愿见我。”韩起科答道:“不是不愿见。而是不愿像个讨吃讨喝的窝囊货那样去见您。”“薛姐”再没得可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