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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 5)
生别无他长,只知裱字裱画,做些个壁上景观。至于下一句,并无实际意义,只是做对子嘛,反正要凑一句,就这么凑上了。硬要说意思呢?也可以敷衍上来。画中的人,画多少岁就是多少岁,怎么会老?可那些年轻人不听,硬说那观字是什么动词,不是名词。说我作壁上观就是坐山观虎斗,想收渔人之利。还说后一句便反动。只有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还会有谁千秋不老?这我就有口难辩了。我一个粗人,哪知道什么动词名词?只是望文生义而已。”

    卜老先生说自己没读过书,朱怀镜相信。有些人靠的是天赋。正像苏东坡说的,书到今生读已迟。卜老先生说的那么平淡,而他的超俗气度就在这平淡之中。他说起这些不愉快的事竟无一丝怨尤,反而像在说笑。他好像也同李明溪一样是个没有时间概念,又不问世事的人。说起那段人人都刻骨铭心的历史,只用“往日”二字淡淡带过。朱怀镜便在心里惭愧起自己的平庸和俗气来。

    李明溪谈书法是谈得出一些道道来的,就同卜老切磋起来了。李明说很不满意自己的字,一定要卜老指点一下。卜老却只是谦虚。李明溪是个不受拘束的人,自己就取了纸笔,说些几个字,让卜老点化一下。只见他写的是一首五言诗:

    不管西东与南北

    只写山水换酒钱

    欲结草庐荆山下

    种的老梅半亩寒

    朱怀镜就玩笑道:“李明溪你装什么隐士,你这歪诗根本说不通。第一你现在是拿政府薪水,不是靠你写什么山水糊口;第二荆山下面是寸土寸金,神通不大的房地产老板还难得挤进去,哪有空地让你去搭个破茅屋,还要种上半亩梅花?”

    卜老就捻须而笑:“两位都是妙语。”

    李明溪就说:“我又不是在写诗,只是在写字。”

    朱怀镜说:“论字论画我都是外行。但卜老这对联我确实非常喜欢,我觉得妙就秒在一语双关上。作为终身从事装裱行业的自况,这当然是贴切不过了,只是冷眼看世界,岂不是‘平生只堪壁上观’?你老一年到头不问俗事,只在画中,又是位寿星,岂不是‘千秋不老画中人’?”

    卜老笑道:“朱先生过奖了。老朽终究是个俗人啊。”说罢又仔细看了看李明溪的字,说:“李先生真是谦虚,这字蛮不错嘛。但恕老朽直言,细看你的字,就知你是没有专心学过书法的,你这手字全凭天赋。依你的个性,就是这个字了。有这字,也可以交代了。依我愚见,你的字与画比,字是中流,画是上乘。”

    说着两人便又论起画来。李明溪说:“我在大学学的是西洋画,但后来自己喜欢的却是中国画。不过中西绘画共通之处不少,若能融会贯通,便可进入化境。譬如中国文人画的写意风格和西洋画中的印象派,在创作精神上是一致的,就是都要求打破传统手法,注重主观感受。再比如,中国画讲究线,西洋画注重色,而中国画中的泼墨画也有讲究色的意思。但传统只是传统,我的观点是根在传统画又超脱传统。我总觉得以往中国职业画家大多有些匠气,文人画又多少有些酸气,我就不太喜欢。但说到底,作画做到一定境界,技法都是其次的,重在气,神,韵,致。这个时候,一切绘画符号仅仅只是符号,画的灵魂在画外,似乎也不在画家或欣赏者的心理,而在宇宙万物之间。”

    朱怀镜见李明溪越说越狂放,越说越玄乎,就想堵他几句。但是见卜老却在点头称是,他也不好怎么讲了。

    眼看时候不早了,朱怀镜就说:“卜老要休息了吧。我们改天再聊?”卜老还要相留,朱怀镜就说李先生住得远,太晚了就没有车了。其实他知道李明喜谈兴正酣,你不说走,让他吹一个通宵他都行。

    两人便告辞出来。卜老一定要送到门外。

    等卜老一进屋,朱怀镜就说:“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这么狂。中国画几千年的历史,叫你‘匠气酸气’四个字就说完了。你是什么气?傻气吧!”

    李明溪直说:“你只配些你的‘同志们’去,这个你又不懂,瞎说什么?”

    两人不顺路,朱怀镜让李明溪先打的士走,自己径直去了玉琴那里。

    开门进去,见玉琴一个人坐在床头看着一本杂志。两人便靠在床头温存起来。玉琴说:“今天没想到你会来。”听那口气像是有些惊喜。

    朱怀镜便说:“我是天天都想来啊。刚才陪了一位画家朋友去雅致堂卜老那里说话,我回来就往你这里来了。”玉琴便问他是不是上次说起的那位老先生。朱怀镜说是的。便细细说起卜老先生脱俗的气度来。

    玉琴听了很是感慨,说:“人能像卜老这样,不管世事,淡泊自处多好。”

    朱怀镜却说:“好怎么不好?但是你的潇洒得起啊。卜老是有这门手艺,钱进的不少,又不要去求人,不乐得清逸出俗?说来我这种人也可怜,讲本事没有一样本事,不当干部的话,只怕饭都进不了口。怎么去不问世事?”

    玉琴就说:“好了好了,怎么越说越不高兴了。我们不说这个话了。”

    朱怀镜就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