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洛阳。深宅大院,几乎与风雨间隔起来:热天有人打扇子,冷天--她最怕洛阳的冷天。洛阳的冷天虽然没有长春那么长,也冷得没有那么厉害,可她就是怕。什么原因呢?洛阳人没有用炕的习惯,室内室外几乎同样冷;像长春,天冷了烧起炕,不出屋暖乎乎的。就为这,巡阅府专为她的卧室加了火炕,她满意了。张佩兰后来对洛阳有情、情深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地方官宦夫人、名流中的女性每每结伴来拜见她,都把她说成是quot;名门闺秀quot;,quot;女中豪杰quot;或quot;女才子quot;,崇敬她,羡慕地,向她quot;请教quot;一切,她俨然成了这片天地里女人中最高大的女人。所以,张佩兰眷恋了洛阳,她不想离开洛阳。不想归不想,张佩兰这样的女人是拴在男人腰带上的,男人要走了,她得跟着走。
能来的人都到齐了,一个个疲惫不堪,没精打采。当他们看到张佩兰也在场时,又都神情为之一振:有的振,因为想到吴佩孚是用家宴在款待患难朋友和下级,有个quot;亲quot;的表示;有的振,因为想到张佩兰此时出现,大有不祥之兆,怕后日凶多吉少;还有人精神之振,因为猜不透此宴的用心,怕是喝的quot;送行酒quot;,告别酒--老天爷,山穷水尽了,往那里去逃生呢?1
7月的南漳,白天虽然暑气很足,每到太阳从汉水西边钻入茫茫的山岭那边去的时候,风还是清凉宜人的;只是,这个闭塞的小小县城,由于增添了上千不知来自何处的大军.显得陡然慌张起来,慌张得连店门也早早地闭上,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吴佩孚今天情绪反常地平静,他对每一位到场的人都微笑、点头,有时还起身,示意请坐。
宴会没有热烈气氛,人人面上很少笑意,却多冰霜。过去的悲剧,已经是心心相通了,谁也不愿再触这个伤疤。可是,未来怎么办?昔日未曾预料过,仓促逃出又没有商谈的条件.所以,人人心里都是个谜。
酒席开始了,没有人致词,吴佩孚只向各位抬了抬手,便各自饮尽了第一杯。第二杯酒倒满之后,首先起立说话的,却是夫人张佩兰--这是昔日从来不曾有过的事,她从不问军政事,不表示态度,连应酬场也不到。quot;一个女人家,本份是理好内。打打闹闹,争争夺夺,用不着女人。quot;大家也总把她当成quot;内务总理quot;看待。许多贴近吴佩孚的人,甚至也说不清这位胖夫人的城府深浅。她站起来了,这本身就有点奇;大家精神颇为震惊了一下,一双双目光都投了过去。
张佩兰端起酒,没有喝又放在面前,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慢条斯理地说:quot;我本来不该在这个场合说话。有什么话用得着我说呢?不懂打仗,也不会治国;今天在场的各位,多数人我也叫不清名字。我就是这样一个没长没短的女人。现在,咱们的日月困难了,困难到离家出逃。难呀!大伙要觉得我这个女人不多余,还想听我说几句话,我就先请大家喝了这杯酒。喝完了,我说话。要觉得我不该说话,就不喝这杯酒,我马上就退出去!quot;
这个平时从不见笑脸的女人,几句开场白,使大家惊讶万分,都还以为她是quot;开展女人外交quot;,是代表吴大帅说话呢。所以,一齐站起,纷纷说:quot;愿听夫人吩咐quot;并且一个个干了面前杯。
吴佩孚的表情变化很大,最初,他有点气怒,几次用责怪的目光望夫人;渐渐地叹气了,渐渐地把眼睛闭上了。他,心情复杂呀!quot;夫人是不该问政的,兵争权斗,那里用得着女人?quot;吴佩孚历来反对夫人外交,反对女人执政,即使quot;老佛爷quot;慈禧,他从来不说她一句好话。现在是特定环境,夫人总还是跟随自己二十多年,共过患难,耳濡目染,近墨者还黑呢,何况她总是旁观者。旁观者常常是最清醒、最理智的。quot;好吧,听听她怎么说?quot;
张佩兰见大家还很尊敬她,心里很高兴。待各人饮尽了酒,她也喝了面前杯,然后说了话。
quot;我不是替老头子说话,我是说我的心里话。照着一家人过日月的话说,咱这个家过散了,碰到天灾人祸,家倾了,荡了产。大家跟着受累了,我心里难过。如今不是出了河南,来到湖北了么,湖北也不是咱的家。老头子说咱去四川。四川是咱的家么?我心里不定。这几年,子玉幸亏有大家帮助,我也跟着沾光。到了今日今时,咱们患难一家,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身边还有一点私房,跟大家透个底,我想拿出来,别管是往日的官还是兵,每人赠送一份。想回家种田的,除了路费之外,到家还可买几亩薄田;想经商的,也够开个小铺子;还想再当官从军的呢,寻个高枝也行。你们走了,我就和子玉一起领着孩子回蓬莱quot;
张佩兰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家一起站立,齐说:quot;夫人,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难道要我们和大帅分手?quot;
quot;不分手怎么办?quot;张佩兰说: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