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袁世凯,袁世凯也未曾做过护驾工作。他想设着法儿进城一趟,去见见李莲英,李莲英一定会告诉他该如何做。可是,两宫和万岁爷是在行途之中,警惕特高,没有旨意,任何地方官员不得靠近。他又怕冒龙颜,邀功不成而获罪。现在,在焦急中他有些悔恨自己:“当初在总管太监府内,为什么不认真讨教一番呢?”
张勋毕竟有他的精明处,他想:此番是护驾,护就要形影不离,轿前轿后;对朝廷最讲究的,是一个“忠”字。好吧,我就形影不离地为老佛爷尽忠!
慈禧从磁州起驾时,依然是乘的八抬大轿。随员亦旧,唯护送的军队都换成直隶张勋的了。张勋有心地,善交游,又会大把大把地花钱。起驾第一天,他便首先把自己的坐骑丢掉,徒步随在两宫轿前轿后,寸步不离。他不是指派队伍,便是关照王公大臣。一时给随驾人员送烟茶,一时向王公们问寒暖,一时又跑到驾前交待舆夫“碎步慢行”。张勋已经是免补副将,以提督总兵记名简放,并且受过殊笔圈赏的官儿,有顶带在头上的,如此不辞劳苦,驾前驾后徒步效忠,不仅王公大臣们看在眼里,心中敬佩,两宫及皇上也心有所喜。
第一天,圣驾行至顺德府(今河北邢台),慈禧在轿内忽然发现了张勋,她心里一动:“此人几天来天天如此勤奋,举止可嘉!慈禧正是心情忧伤,感到孤独的时候,她革了许多人的职。但是,留在她身边的,她仍然觉得他们不忠,他们可能要害她。她决定回京之后还得革职处置一批人。现在,她发现张勋了,一个对她如此忠心的人,长途跋涉,北风凛烈,他连马也不骑,终日轿前轿后,多令人安慰呀!
顺德府小憩,慈禧即着人把张勋叫到面前。
“我问问你,你是哪家的队伍?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
张勋双膝跪倒,连喊两声“老佛爷吉祥”,这才说:“臣直隶总督袁世凯袁大人的属下,副将张勋。
慈禧笑了。“袁世凯的武卫右军是照着德国式操典训练的,不行跪拜礼,只吹号、举枪行军礼。你怎么跪下了?”
“奴才今日是保护圣驾,不敢有违祖制。”张勋还是长跪不起。
“你是哪里人呀?”
“回老佛爷,臣是江西奉新人。”
“嗯,慈禧仿佛想起了什么,但又想得不确切。顿了一下,又说:“我很喜欢你,你是个忠臣。”
“谢老佛爷夸奖。”张勋说:“臣深蒙皇恩,怎敢不忠。朝廷有用臣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好!慈禧摆摆手。”你去吧,回到京城之后,我再找你。”张勋磕了头,爬起来,倒退着离开慈禧。
慈禧闭起眼睛,乐滋滋地想:“到底还是有忠臣的,张勋便是一个。”
一场巨大的“八国联军”入侵之难,总算以丧权辱国、巨大赔款割地而暂时平息下来。逃往西安的两宫太后、光绪皇帝回到北京之后,该垂帘的还是垂帘,该做傀儡的还是傀儡。白银4亿5千万两赔款就4亿5千万两吧,39年还清本息折合不才是9亿8千万两吗!老佛爷没当回事,她只淡淡地一笑,好像中国有的是银子,外国人愿拿只管来拿,至于开辟通商港埠,外国兵驻扎中国,随你们怎么去。中国地大物博,少一点半星又会怎么样?慈禧对这些事不放在心上。她从西安回来,拿着李鸿章交给她的《辛丑条约》的原本,连看都不看,顺手便放在案上。
“我知道了,你回吧。”
“喳!”李鸿章深深搭了一躬,一步步退出来。
慈禧望着那个已经朽得挺不直腰的、再有几天就到80岁的老臣,不知是该“疼他还是该“恨”他——李鸿章为大清王朝出过不少力,不用说他灭了太平军,镇压了捻军,就是他开办的近代军事工业、洋务事业,设立江南制造局、轮船招商局、开平煤矿及至建立北洋海军,都是轰轰烈烈的事业!所以,先帝封他为两江总督、钦差大臣、直隶总督、北洋大臣。80岁了还不告老,多好的大臣呀!可是,慈禧却又喜欢不起来,觉得这个人太崇洋媚外。他算什么东西?后半生总是卖国,与英国签订的《烟台条约》(1876年)、与法国签订的《中法新约》(1885年)、与日本签订的《马关条约》(1894年)、与俄国签订的《中俄密约》(1896年),以及这一次与八国联军签订的《辛丑条约》。哪一个卖国条约不是他李鸿章签的字……”慈禧想到这些,觉得真该杀了这个李鸿章。可是,她又不杀他。为什么呢?谁知道?慈禧总有慈禧的“主心骨,吧。
李鸿章退出去之后,慈禧还是把那件墨迹未干的《辛丑条约》翻开来看。可是,总看不入目,纸上的无论中文还是外文,总在乱跳,就像酷暑天腐肉上叮的苍蝇被人恫吓了一般,乱哄哄直飞。慈禧毕竟也是六十五六岁的人了,用的心力过多,有点憔悴心衰了。何况,这条约的草本她在西安时便看到了,也看懂了。据她身边的人说,当时她是很生气的。她拍着桌子怒骂:“这个条约一签订,我大清还有脸在世界站立吗?”怒归怒,不答应是不行的。她闭着目,养了半天神,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