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正在等他。忙说:“刘先生,你还没睡觉?”
“没有。”刘先生说:“明儿你就要走了,我猛觉得有许多话要跟你说。所以,就到你这里来了。”
“谢谢刘先生,”顺生者说:“我也和你一样,也想说许多话。”二人对面坐下,却又默不作声。唯有窗台上点燃的那支蜡,燃放着枣核般地火苗,有时发出低微的“噼——啪”声。沉默许久,还是刘先生先开了口:“顺生者,你是最适合当兵的人,到外边闯闯,混得好,将来可能是个将才。好好干,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相信你会走好。”
“刘先生,这多年你对我帮助教育太多了,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只要我能混好,我一定报答你。”
“报答什么?”刘先生摇摇头。”只要不误了人家子弟,我这教书人就心满意足了,哪曾想着图报。你虽然不是我的正式学生,我可是把你看成义教的学生,有时比对少爷还费力。为啥?你不同,没有条件读书,肚里没文化底儿,不多费心不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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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谈了好久,刘先生也觉困乏了,明早还得早起讲学。他要告辞。不过,刘先生站起身,却又坐了下来,像是想起了大事似的:“顺生者,我也是个穷苦先生,没啥好赠你的,思来想去……”还没等刘先生把话说完,顺生者早插上话了。“刘先生,你可千万不要送我什么东西。吃粮当兵去了,队伍上什么都有,用不着咱们自己带。”
“不是这个意思。”刘先生说:“我想送你一个最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什么礼物我也不要!”
“这个你得要。”刘先生说:“你去当兵了,不能再叫‘顺生者,了。原先起的系瓒那个名字也不好听,又没有叫传开。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好好,求先生还求不得呢。”顺生者高兴了。
“当兵要好好干,要勇敢保家卫国,建立功勋。今后,你就叫张勋吧”
“好好,这名字好!顺生者说:“我谢谢先生,现在就改叫张勋。
从那以后,张勋便成了他的名字,越叫越响,响到在中国近代史上绝无人敢遗漏的名字!
张勋决定去当兵之后,便急匆匆地走进无名巷、走进那座低矮的草屋,向他的岳外婆和未婚妻曹琴去告别。
李妈早听说他要当兵了,十分热情,备了荤素两样菜,又打了半碗酒,面对面坐在张勋一旁,表情有些儿喜忧交错地谈着家常话。无非是些“好好照顾自己”,“多捎信来,免得惦记”,“注意热冷添换衣服”等等。张勋都一一答应了。李妈又说:“你我咱娘儿俩都是苦命人,小琴跟你一样苦。你吃粮当兵去了,千万千万别忘了咱这苦命人。我连连做梦,梦着我和小琴跟着你出去了,你当了大官,骑上高头大马,俺婆孙俩都坐着大花轿,要多光彩有多光彩,李妈说激动了,浑浊的眸子流出了两行泪汨的泪水。她又拉起褂衿子去擦抹。“那只是梦。我也不想有什么光彩。往后日子混好了小琴有个落脚处,我一把老骨头埋哪里不行!”说着,又去抹泪。
张勋也有些凄楚地说:“外婆,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我能混好,一定能。混好了,头一件事就是把外婆接到我身边去,把小琴妹妹接过去,咱一家人永不分离。”又说:“到那时候,世界上什么好吃我买什么给你们吃;什么好穿我买什么给你们穿;什么地方好玩我就把你们领到什么地方去玩。地主老官们享过的福咱都享,让你婆孙俩扬扬眉,吐吐气,挺起腰杆做人!”
李妈的泪水又旺了,苍老的面颊上划出深深的两条溪。“会有那一天,我信。我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人。你说的这些都会办到,会办得到。”说着,把酒碗推到张勋面前,又把筷子用袖子擦擦递过去。“算外婆给你送行,喝吧,喝了就吃菜。”
张勋端起碗没有喝,捧到李妈面前,说:“外婆,我借你的酒先敬你:一敬你千辛万苦养大了琴妹妹,把她给我了,我谢谢你;二敬你像娘一样关心我,使我这个孤儿又受到了亲娘的温暖;再就是向外婆拜托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只管说。千万别说‘拜托’不‘拜托’的话。”
“琴妹妹还小,俺也不能成家。我去当兵了,也不许带女人。外婆还得再苦几年,还得把琴妹妹拉扯大。”说着,把酒碗递给李妈,然后“扑嗵”跪倒在李妈面前。
李妈听得张勋如此说,已经喜得眉开眼笑,一见张勋跪在面前了,又有些儿惊。接过手中的碗,说:“快别跪,快别跪!外婆我喝,喝了这酒!”
李妈喝了酒,把外孙女小曹叫到面前,说:“琴呀,你过来。咱穷家破户,不必守那老规矩了。你已是张勋的人,早晚得吃一锅里饭。他要去吃粮当兵了,你们成家还得二年,这一走,就不是往天似的天天能见了,有什么该说的话,你们就开开心心地说说,都别羞口。我去给你们做饭。“说罢,便走了出去。临出屋又说:“小琴,那碗里是酒,让顺生者——如今改有大名了,叫张勋了,让张勋哥哥多喝几口。”
曹琴是刚刚十二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