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闪人。倘若我们要一起活着离开,就得小心行事。我们得按兵不动,是一步都不能动哦!一切都得等送走老骆再说。你能越快认清事实越好。”
便床上传来一声啜泣。华特转过头,“别哭啦!老骆,要是他们还没原谅你,也不会应允接你回家。还是你情愿红灯罩顶?”
“我也不知道啊。”他哭道。
华特向我说:“雅各,你看着我,看着我。”当我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开口继续说:“玛莲娜会应付奥古斯特的,我跟你打包票,她办得到的。她是惟一办得到的人。她清晓一失足就成千古恨。只要再三天就好了。”
“三天之后又怎么办?就像你一直在说的,我们无处可去。”
他气鼓鼓别开脸,又扭回头说:“雅各,你到底了不了解我们的处境啊?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呢。”
“我当然了解啊!我只是不喜欢我们的出路。”
“我也不喜欢,不过我也说过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现在,只要想法子活到走人那一天就好。”
尽管华特不断向老骆担保,他的家人会张开双臂迎接他回家,但老骆仍然又是哽咽又是擤鼻的。
等他好不容易意识渐渐模糊,睡着了,华特过去查看他一下,然后拧熄煤油灯。他和昆妮窝到角落鞍褥,几分钟后,他开始打鼾。
我小心翼翼地探起身子,不断试试身子究竟稳不稳。完全站直之后,我试着向前踏出一步。我头昏脑胀的,不过似乎还能稳住脚步。我又一连走了几步,也没发生问题,于是我穿过房间,往衣箱走去。
六分钟后,我嘴里衔着华特的刀,手脚并用,爬过表演马车厢的车顶。
在车厢内的时候,火车听来只是微微发出咔咔声,但在车顶上,却是嘈杂的轰响。火车驶过一段弯道,一节节车厢扭动着,颠来颠去,我停下来,攀着车顶杆,直到火车驶上一段直路。
爬到车厢尾端,我踌躇起来,斟酌下一步怎么办。按理,我可以爬下梯子,跳到另一节车厢,走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直到抵达目的地。但我担不起被人看到的风险。
如此这般。
于是我站起来,嘴里仍旧衔着刀,叉腿屈膝,双臂猛地张开,仿佛走钢丝。
两节车厢之间看来似乎离了十万八千里,远得没有边际。我振作精神,舌头抵着苦涩的刀面,然后一跃而起,浑身上下每一分肌肉都拼命将我向前送。我双臂双腿都大开大合,准备万一没落到对面车厢上的话,看看能不能凑巧攀住个什么东西。
我落到车顶上,攀住车顶杆,在车顶边上喘得像条狗。有暖乎乎的东西从我嘴角滴下来。我跪在车顶杆上,伸手拿下叼在嘴里的刀,舔掉唇上的鲜血。然后我又衔住刀,留心地将嘴角往后缩。
我就这样爬过了五节寝车。每一回的蹦跃,动作都更利落,更添一点骑士风范。跳到了第六节车厢,我已经得提醒自己该戒慎一点。
当我到达头等车厢,我坐在车顶上,评估自己的状况。我筋肉酸疼,头昏脑胀,而且上气不接下气。
火车又拐过一段弯道。我攫住车顶杆,朝火车头看过去。我们正沿着一个草木蔓生的小丘边行驶,朝着高架桥前进。就着昏暗的天光,我看得出高架桥下将近二十公尺深的地方就是多岩的河岸。火车又颠了一下,我拿定主意,打算一路走车厢到第四十八号车厢。
我照旧衔着刀,探下身子。艺人车厢和领班车厢是由铁板平台接在一起的,我只消落到上面就行了。我手还攀在车顶上的时候,火车又抖了一下,晃得我的脚溜到一边。我拼命扒着车顶不放手,汗湿的手在相衔接的铁片上打滑。
当火车又拉直了,我落到铁板上。平台上有栏杆,我倚栏而立,片刻后重振旗鼓。我挪动酸疼打颤的手,从口袋掏出表。将近凌晨三点了,和人迎面撞上的机会渺茫,但难保没个万一。
刀子是个问题,塞进口袋嫌太长,插在腰际又太锋利。最后,我用外套缠起刀子,夹在腋下,然后拨拨头发,揩掉唇上鲜血,拉开车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车厢,走道空无一人。我立在原地打量四周。火车正走到高架桥上。我低估了山涧的深度,火车离河岸足足三十五公尺,面向一大片虚无。火车摇摇摆摆,我很庆幸自己不在车顶上。
没多久,我便来到三号车厢,瞪着门把瞧。我将刀子从外套中取出,放在地上,穿回外套。然后我拾起刀子,又瞪着门把片刻。
我转动门把,门把发出咔的一大声。我当场僵住,但手仍握住门把不动,看看里面有没有动静。数秒后,我继续转门把,将门向内推开。
我没掩上门,生怕关门的声响会吵醒他。
假如他平躺在床,那快刀朝他脖子一抹就成了。假如他趴睡或侧卧,那我就直直捅过去,同时留意刀刃要切断他的气管。无论如何,我要从他的咽喉下手。我不能手软,伤口一定得够深,让他迅速失血,不能出声叫嚷。
我朝卧房爬过去,刀子紧握在手,天鹅绒布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