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为迈克西姆·德温特夫人,我觉得可以同任何人较量,可以勇敢地去面对一切。她在我头上的权势地位顷刻间倒了。我不再由她出钱雇佣,不必再感到自己低下,愚蠢,无能,笨拙,没有人格。窘迫、羞辱、沉闷的几个星期终于到了尽头,一切都结束了:不再有她房间里没完没了的桥牌和鸡尾酒会,不必再听她使唤替她打杂,不会在餐桌上再去忍受侍者鄙夷的目光,也不必再去忍受她势利和自赏的做作。我被解救了,安全了。
我当时离开了房间,下楼跑向心急火燎地等在门厅里的迈克西姆。从此我再也没有听说过她,或看见过她。只有一次,我闲得无聊,给她写了一封短信,但她没有回复。后来我被接唤而来、急风暴雨般的变故吞噬了。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完全打乱了我的生活,在以后平静的岁月里,我从未想起过她,哪怕是转瞬即逝的闪念也没有。我从未想过她会在哪儿,甚至是否还活着。她和我毫无关系,从蒙特卡洛“蔚蓝海滩”旅馆的那天起,她就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然而我是不应该把她忘了的。凡是对我们的生活有过重大影响的人,我们都不该忘其旧情。假如我不曾当她的伴侣,假如她不那么热衷于捕捉那些她认为的风流人物,不那么毫无怜悯地纠缠那些达官贵人,我也就不会在这里了,不会是迈克西姆·德温特夫人;我的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暗忖他也许不想让她看见我们,我们就这样躲藏、蜷缩在高背沙发里,直到她去吃饭。然后我们逃离此地,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去用餐。但以往的自信,甚至还有一点不明显的傲慢,又回到了迈克西姆的身上。或许他不在乎,或许他觉得不会太惹是生非——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他凑近身,那张被逗乐似地翘起的嘴在我耳边低声说,“把咖啡喝完,我们可以进去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但他笑笑,笑得很诡秘。我看出来他不仅想勇敢地去面对这个局面,而且还想从中取乐。我还记得他以前曾是那么冷酷无情、狡黠老练地对付过她。
此刻,他站起身来。他的脸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真叫我忍俊不禁。
“别看她,”他说。侍者走了过来领我们去餐厅。
别看她。我没有看。其实完全没这个必要:当我们两眼前视,毫无表情地经过她坐的角落时,我听见了她惊愕的喘气声;她的长柄望远镜发出了“啪”的声响。这讨厌的声响又把我带回到了过去。
“这不是——我的天——快,叫他们停下,起来,去——笨小子——是他——嗯,迈克西姆·德温特!”
当然,她最希望的是被邀请与我们共进早餐。她没有变,仍像过去一样口无遮拦,指手划脚。她的策略是请我们去她的餐桌。
“这么多年了,又是老朋友,我可不愿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我可不愿听你们说‘不’。”
可她不想听也得听。“非常抱歉,”迈克西姆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说。“今天是个很特殊的场合。我们刚来威尼斯没几天,今天是我妻子的生日,我们专门预订了餐桌。我想您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她不想原谅。我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闭在拼命找适当的言辞来留住我们,让我们改变主意,但迈克西姆抢在了她的前面。
“如果饭后能和我们一起喝咖啡的话,我们会很荣幸的——您还有,”他的眼睛带着疑惑朝那个年轻人飞快地扫了一眼。“还有您的朋友。”刚才我们停下时,那年轻人欠了欠身,现在又坐了下去,绷着脸。迈克西姆说完很自然地托住我的肘部,引我朝餐厅走去。我很想回头看看她的表情,但又不敢。可我知道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她而局促不安,举止笨拙。不像当年的我。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骄矜、傲慢的气质。我不喜欢这种气质。所以,我并不同情他,丝毫的同情心也没有。相反,我对范·霍珀夫人倒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恻隐之心,甚至是好感。因为我觉得他迟早会离开她,现在也不见得会对她好。她就像当初买下我的陪伴一样,如今又买下了他。但我们的关系是生意上的关系,很普通,即使我受到了剥削,在那种情形下也是很正常的。像我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类型的佣人,对这种情形应该有所思想准备。这一次,我想,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了。
范·霍珀夫人上了岁数,穿得过于讲究,化妆得也有些过分;稀疏的白发间已隐约露出了头皮。她的手又小又胖,佩戴戒指地方的肉鼓得紧紧的;没有神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显得很古怪。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变,仍像从前一样的庸俗,爱管闲事,感觉迟钝。
他们坐在餐厅的另一头,离我们很远。显然她为此而感到不高兴,感到沮丧。我看见她马上叫来了领班,对着其它的桌子指指点点的——但没有成功。他很干脆地摇摇头就离开了他们。她只好和她的长柄望远镜形影相吊了。吃饭的时候,她好几次把望远镜拿上拿下,炫耀地朝我们这边看。
“我在想,我们这位年轻人——只能说是年轻人,绝对称不上绅士——和她在一起有多久了,”迈克西姆说。“可怜的范·霍珀夫人——先是雇了你这个值得尊敬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