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场游戏,一次偶尔的享受,并不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与我们的自身形象也没有本质的联系。而这一切对迈克西姆圈子里的许多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像迈克西姆,还有吕蓓卡。
已经有很久了,他一直谨慎地避开这种场所,唯恐被人看见,指指点点;而且他也怕重新被唤起痛苦的记忆。我对此例毫不介意,因为我早已习惯了这种躲躲闪闪的生活。现在他居然来威尼斯最悠久、最时髦的饭店用餐,我不免感到惊诧了。
“你应该有特别的享受,”他说,“你生活中这样的机会太少了。我对你来说太单调乏味。”
“不,还是那样的好——我喜欢那样。你也知道。”
“那就是过于迷醉于自我了。我想自由地去支配生活。”
我正要跨进去的脚步停住了。站立两旁的是穿着镶边制限的侍者,正拉着玻璃大门迎候我们进去。
“别改变——我不希望老这样。”
“当然不会的——我这个年龄已经不能再有什么变化了。”
“这地方一定很漂亮——我经常路过这儿,朝里面看上一眼——它始终那样富丽堂皇——不像是饭店,倒像是个宫殿。”
“它以前就是个宫殿。”
我们踩在珠光宝气的地毯上走了进去。“我们不大会遇见什么人的。就算人们对这种事仍感兴趣,眼下也不是来威尼斯的季节。”
也许是不会,但那天晚上还是有一些显贵的人在那里用餐。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上了岁数的阔佬。他们举止沉闷,不合时尚。女人都披着小的皮毛披肩,戴着绿宝石,身边陪伴的都是头顶光秃的男人,一对对坐着很少说话,用自鸣不凡的眼神注视着前面。我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没引起任何注意。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也显得很老?年轻人会不会上这儿来?
这时我看见了一个人。他从铺设在锦缎沙发和紫酱红靠椅中间的那条天鹅绒地毯走了过来。我忍不住盯住他打量起来,因为他非常年轻,就像侍者那个年龄。但他的气质和身份却很难看得出,无法确定。他身材细长,体形很美;头发乌黑,好像刚精心疏理过。他穿着夜礼服,系一条黑色的丝绸领带。领带显得用宽了些,迈克西姆也许会嗤之以鼻的;因为他对此是很讲究的,觉得仪表很重要。这可以说是一种天生的、带点势利的习惯吧,然而我似乎也学会了。我用既好奇又挑剔的眼光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他停住了脚步,等着招待我们的侍者给他让出道来。我发现他的嘴是那么的美,皮肤是那么的细腻,但表情里带有不满和几分的傲慢。我猜想他准是这儿哪个人的小儿子,或是孙子,正陪着长辈在这里苦度假日。他只想能够摆脱他们,但却又不得不坐着听他们谈论那些他毫无兴趣的人,或陪他们打打桥牌,慢吞吞地散步于威尼斯的街头,还要打杂跑腿——这不,他手里正拿着一封信和一只眼镜盒;我肯定这两件东西都不是他自己的。我猜想他有着某种企求,因此不得不恪守尽职,小心不去冒犯他们,免得希望落空。
全是武断的猜测。我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把这个年轻人分了档,归了类,然后又束之高阁不再去理会了。我为自己感到害臊。当他遇上我的眼睛,目光朝我们扫来时,我只好勉强一笑,然后窘迫地掉转头去。他的眸子闪烁了一下,也许还牵了牵嘴角,然后朝前走去。我看见迈克西姆对我扬了扬眉毛:他立刻看懂了我所想的和猪的,而且持完全赞同的意见。这不用他开口我也能看出来。他觉得很有趣。
接着,从我们身后那个角落里的一张沙发上传来了说话声。声音很大,还带着忿忿不平、抱怨的语气。它越过十几年的时间界线又在我耳边鸣响,把我变回到一个举止笨拙,衣冠不整的二十一岁的女孩。
“我的天,你倒悠闲自在,到底在干什么?我实在搞不做你怎么会找了那么长的时间。”
迈克西姆和我相对而视,两人都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现在坐下,你又磨磨蹭赠的,你知道我不能容忍你这样。不,别坐那里,坐那儿,对了。好,把信给我,我肯定里面有我要的剪报,还有一张照片,是《巴黎晚报》上的——唔,我知道那是一份很老的画报,是战前出的;我敢说那不一定是他,我敢说他已经死了,像其他人一样死了——只是他的后脑勺很眼熟,我敢发誓那准是康普特——他才具有如此翩翩的风度,你无法想象——真的,你简直想象不出来。那么富有法国味,每次见面他都殷勤地吻我的手——只有法国人才知道这么做,他们懂得如何去讨女人的欢心。你又怎么啦,干吗这么坐立不安?过十分钟我们进去吃饭。”
我最后那次见范·霍珀夫人时,她抬头看着我,正在对着粉盒镜子往鼻子上扑粉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对我说,同意嫁给德温特先生是我犯下的一个大错,一个我会遗恨终生的大错。她不相信我具备当好曼陀丽庄园女主人的能力,对我的希望和梦想大加嘲讽。她用一种窥探、不友善的眼光盯着我。但我不在乎,我受雇于她以来第一次能这么勇敢地面对她,不去理会她的话。因为有人爱着我,我就要结婚了,就